徐长青的“视界”里,那块镇山玉心此刻已经化作了一副动态的、三维立体的神经网络图。
那股刚刚降临的、暴虐的伪神意志,则像是一个权限高得离谱的管理员账户,正粗暴地在网络后台进行着检索。
凌霄那边如临大敌,整个禁地密室的气压都仿佛被他那洞真境大修士的领域之力压得凝固了。
但在徐长青看来,这伪神的动作,简直可以用“耿直”来形容。
没有丝毫的试探,没有半点的迂回。
它收到“举报信”后,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去怀疑信的真伪,而是顺着“举报信”里提供的线索,直接杀到了“案发现场”。
这操作,就像是前世公司的老板,收到一封匿名邮件说服务器房有人偷懒,他二话不说,直接调出最高权限,对着服务器监控就是一通狂查。
虽然霸道,但也暴露了其思维的僵化和骨子里的傲慢。
果然,那股黑暗意志在庞大的契约网络中横冲直撞,掠过一个个或明或暗的节点,最终,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徐长青之前用手指点出的那个位置——功德堂。
找到了!
紧接着,一道充满了杀戮与催促意味的神念指令,如同一支淬毒的利箭,穿过复杂的菌丝网络,悍然射向了那个代表着功德堂长老的节点。
【废物!恢复供给!清除内鬼!】
指令简单粗暴,不带任何感情,只有纯粹的命令与威胁。
而在这道命令之后,更让徐长-青感到有趣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黑暗意志,竟从其本源中,分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精纯的力量,像是在投喂一条不听话的狗,将这缕力量顺着契约黑线,远程“赏赐”给了功德堂那位素未谋面的长老。
这缕力量,徐长青太熟悉了。
这就是伪神之力的本源气息,虽然量少得可怜,大概只够放一个威力大点的烟花,但其“神性”位阶却极高,足以对寻常的领域境修士造成致命的压制。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递刀子,顺便在上膛的枪口后面,又加了一脚。
它的潜台词很明显:我已经给了你解决问题的工具,如果你还办不好,那下一个被解决的,就是你。
徐长青“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丹田里的灰烬之海连一丝波澜都未曾泛起。
整个过程清晰、流畅,完美得就像是他亲手编写的剧本。
他甚至能清晰地“窃听”到那道命令的全部内容,以及那缕“神力”所蕴含的暴虐本质。
“宗主。”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禁地密室中却异常清晰,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凌霄那快要燃烧起来的战意上。
凌霄猛地一激灵,从极致的戒备状态中回过神,那双蕴含着星辰幻灭般景象的眼眸,死死地盯住徐长青,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鱼,上钩了。”徐长青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它命令功德堂那位,不惜一切代价铲除‘内部对手’,尽快恢复‘贡品’。”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
“哦,对了,还给了他一点‘赏赐’,方便他动手。”
凌霄紧绷的身体,随着这句话,如同被抽走了骨头般,缓缓松弛下来。
他胸膛剧烈起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息吐出,竟在身前的空气中凝结成了细碎的冰晶。
难以置信。
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就在刚才,他几乎以为玄霜峰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引爆宗门大阵,与那降临的伪神意志玉石俱焚。
可结果呢?
敌人非但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反而被一封伪造的“举报信”耍得团团转,不仅没发现真正的威胁,反而亲自下场,成了他们这个“钓鱼计划”中最卖力的那个演员。
这感觉,就像是两军对垒,自己这边连城门都还没出,对面的主帅就已经被自家斥候一个假消息骗得自断臂膀了。
荒谬,但又无比真实地发生在了眼前。
他看向徐长青的眼神,已经不再是看一个天资卓绝的后辈,而像是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无法理解的怪物。
“那……我们现在……”凌霄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思路重新回到了“解决问题”的轨道上,“是直接拿下他?”
在他看来,既然已经人赃并获——伪神的命令就是铁证,那么就该雷霆出击,以宗主之威,直接将功德堂那个内鬼拿下,搜魂夺魄,问出所有秘密。
“不。”
徐长青干脆利落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凌霄一愣。
“宗主,直接拿下,动静太大,而且用处不大。”徐长青耐心地解释道,他的思维已经跳到了好几步之后,“在伪神看来,这只是它麾下一个棋子办事不力,内斗失败,被我们这些‘对手’给清除了。它会愤怒,会觉得这个棋子是个废物,然后呢?”他看向凌霄,反问道:“然后它会换一个更隐蔽、更聪明的棋子,重新潜伏下来。我们今天拔掉一根杂草,明天它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长出十根。”
“我们要的,不是简单地拔掉一根杂草。”
徐长青的眸光变得幽深,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
“而是要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种草人觉得,玄霜峰这片地,有毒。土质出了问题,水质也出了问题,种什么死什么。以后,它再想往这片地里随便撒种子的时候,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连种子都烂掉。”
凌霄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瞬间明白了徐-长青的意图。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除奸”了,这是在进行一场战略威慑!
是要在心理层面,彻底击溃敌人继续渗透的信心!
“将计就计。”徐长青淡淡地吐出四个字,“给这位功德堂长老一个舞台,让他把伪神赐予他的那缕‘神力’,风风光光地用出来。我们要让伪神亲眼‘看’到,它的‘赏赐’,它的力量,在玄霜峰,非但没能帮它清除障碍,反而成了它麾下走狗自取灭亡的催命符。”
凌霄彻底懂了。
与其自己动手清理门户,不如设个局,让那个内鬼在众目睽睽之下,用着伪神的力量,自己把自己作死。
这出戏,才是真正演给伪神看的。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心中那点属于上位者的谋略自尊,早已被碾得粉碎。
此刻,他只想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能把这盘棋下到何种惊世骇俗的地步。
“我该怎么做?”凌霄沉声问道,已经完全将自己放在了配合者的位置上。
徐长青的目光,穿过虚空,仿佛已经看到了三天后的那场大戏。
“您只需要做一件事。”
话音未落,凌霄已经心领神会。
他翻手间,一枚通体由万载寒玉雕琢而成、篆刻着玄奥符文的宗主令,出现在掌心。
没有半句废话,凌霄将磅礴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嗡——!
宗主令光芒大盛,一道宏大、威严、不容置疑的声音,如同九天之上的神谕,瞬间传遍了玄霜峰的每一个角落,响彻在每一个弟子的耳畔、心间。
“宗主令:功德堂长老钱坤,涉嫌监守自盗,中饱私囊,致使宗门储备严重亏空。三日后,于演武广场公开审计其百年账目,由执法堂与戒律堂共同监察!”
声音在群山间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洞真境大修士的无上威压,让所有听到这道命令的弟子都心神剧震。
功德堂长老钱坤?
那个平日里笑眯眯的胖子?
监守自盗?
还要公开审计?
这可是玄霜峰近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惊天丑闻!
一石激起千层浪!
然而,这道宗主令的最后一句,才真正点燃了所有人的好奇心与震惊。
“所有内门弟子以上,必须到场观审!”
命令发布,如同落下的铡刀,再无更改的余地。
禁地密室中,凌霄缓缓放下宗主令,眼神复杂地看着徐长青。
演武广场,将成为一个审判的舞台。
而真正的观众,或许只有他们两人。
“接下来,就等他自己跳出来了。”徐长青轻声说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三日的时间,不长,但对于一个怀揣着“神赐之力”、又被逼到绝路的人来说,足够他做出许多疯狂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