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霜峰的演武广场,从未像今天这般热闹过。
人山人海,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眼前的盛况。
几乎所有内门弟子,连同数不清的外门、记名弟子,都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将这片平日里只闻呼喝练功声的巨大石坪围得水泄不通。
徐长青就混在这拥挤得连脚都快没地方放的人堆里,找了个相对靠前的角落,身子半倚着一根图腾石柱,姿态懒散得像是来看戏的。
他确实是来看戏的。
只是这场戏,他是编剧,是导演,顺便……还兼职最后收尾的场务。
广场中央,用白石粉画出的巨大圆圈内,功德堂长老钱坤,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他那身原本穿得富态十足的锦袍,此刻显得有些空荡,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脸庞,此刻绷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他身前,是一卷卷堆积如山的账簿玉简,散发着陈旧的霉味和灵墨的淡香。
执法堂的长老李玄真,一个面容枯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正手持一卷赤红色的卷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铁锤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崇明三十七年,冬。宗门拨付用于购置‘云纹暖玉’的灵石三万,入库记录仅有八千。钱长老,剩下两万两千,去了何处?”
“李长老此言差矣。”钱坤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李玄真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地回答,“当年北境寒潮突发,运送物资的商路被冰封三月,所有物资价格飞涨三倍。能以三万灵石的预算,抢回八千灵石的暖玉,已是钱某通宵达旦,与各路商家周旋力争的结果。此事,当年的采办记录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一边说,一边神念微动,身前那堆积如山的的玉简中,便有一枚自动飞出,悬停在半空,光芒流转,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听起来……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好一个‘力争的结果’。”李玄真冷哼一声,又拿起另一卷宗,“崇明四十二年,春。修缮外门弟子演武场,预算五千灵石。为何最终决算,却高达一万五千?翻了三倍,这又作何解释?”
“此事更不劳李长老费心。”钱坤的腰杆挺得更直了,“当年施工期间,意外挖出一处地底寒泉,致使地基不稳。为保弟子安危,不得已请动阵法堂师兄,布下‘固元镇寒阵’。多出的一万灵石,皆是阵法材料与酬劳,每一笔都有阵法堂的印信为证。”
又一枚玉简飞出,上面果然有阵法堂的朱红印记。
徐长青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
无聊。
实在是太无聊了。
这场所谓的“公开审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大型的职场甩锅表演。
钱坤这老狐狸显然是有备而来,几十年的假账做得滴水不漏。
每一笔亏空,他都能找到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理由,再拉上三五个其他部门下水,把水搅得比功德堂的墨池还浑。
周围的弟子们,也从最初的震惊与好奇,逐渐变得不耐烦。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有讨论钱坤到底贪了多少的,有抱怨宗主小题大做耽误自己修炼的,甚至还有人开始下注,赌钱坤最后会不会被安然放过。
这气氛,不太对劲啊。
再这么下去,一场本该是雷霆万钧的审判,就要变成一出枯燥乏味的肥皂剧了。
刽子手的刀磨得太久,观众可就散场了。
徐长青抬起眼,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望向高台之上。
宗主凌霄,端坐于寒玉宝座,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但徐长青能感觉到,那股属于洞真境大修士的威压,正在一丝丝变得凝实,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该上主菜了。
徐长青不动声色地,对着凌霄的方向,轻轻眨了眨右眼。
一个极其细微,几乎淹没在人群光影中的动作。
高台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凌霄,在接收到这个信号后,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大海的眼眸,微微一动。
他终于开口了。
“够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暮鼓晨钟,瞬间压下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
整个演武场,刹那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宗主身上。
凌霄的视线,如同两道无形的利剑,穿过百丈距离,死死地钉在了钱坤的脸上。
“钱坤,前面那些鸡毛蒜皮的旧账,本座可以不与你计较。”
他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本座只问你一件事。”
“三个月前,本座亲自从太上长老的秘库中,调拨了一批共计一百零八枚的‘紫极晶石’,用于加固护山大阵的阵眼核心。这批晶石,绕过了所有流程,由本座亲手交予你功德堂,让你秘密入库,妥善保管。”
“现在,告诉本座,这批晶石,在哪里?”
紫极晶石?
人群中响起一片茫然的议论。大多数弟子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少数见多识广的内门长老,却瞬间脸色剧变!
紫极晶石!
那可是传说中能稳定空间,维系大型传送阵法运转的战略级至宝!
用来加固护山大阵的阵眼?
这……这是何等重要之物!
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来了。
这批“紫极晶石”,当然是不存在的。
这是他和凌霄联手虚构出来的,一记绝对的、无法辩驳的死手。
它就像程序员在代码里故意埋下的一个逻辑炸弹。
你之前的代码写得再天衣无缝,运行得再流畅,只要踩到这个点,程序必然崩溃。
因为这批晶石,从未入过库。所以,钱坤拿不出任何记录。
而它的“重要性”,又决定了钱坤无法用“丢失”、“损耗”之类的借口来搪塞。
丢失了关系到整个宗门安危的战略物资?
这个罪名,比贪污那三万五万的灵石,要重上千倍万倍!
“嗡”的一声,钱坤只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冷汗如同溪流,顺着他肥胖的脸颊滚滚而下,瞬间浸湿了衣领。
陷阱!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脑中疯狂转动,试图寻找任何一丝破绽。
紫极晶石?
他娘的自己当了几百年功德堂长老,连紫极晶石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宗主什么时候给过他这东西?
可是……他不能说没有!
当着全宗门的面,质疑宗主凭空污蔑?那更是找死!
他被逼到了一个死角,一个无论如何回答,都是死路的死角。
为什么?为什么宗主会突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自己?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内鬼!宗门内部的对手!
那封来自“神”的密令,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清除内鬼!】
原来如此!
原来是这样!
宗主,不,是宗主身边的人,要借着这次审计,把自己这个“内鬼”给清除掉!
那“神”赏赐的力量,那道冰冷而决绝的命令,在他心中疯狂燃烧。
横竖都是死……
不如……
钱坤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疯狂的血丝。
他的目光,越过身前的执法长老李玄真,死死地锁定在他身上!
就是他!
主持审计,步步紧逼,一定是此人向宗主进谗言,要置我于死地!
他,就是那个“内部对手”!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鱼死网破!
完成了“神”的任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血口喷人——!”
钱坤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声震四野。
他不再做任何辩解,那肥胖的身躯里,一股被他压抑了整整三天的、完全不属于他自身的力量,轰然爆发!
一股阴冷、腐朽、充满了恶毒与亵渎气息的黑气,猛地从他的天灵盖冲天而起!
那黑气凝而不散,在半空中一个盘旋,竟化作一只狰狞的、长满了倒钩和脓包的巨大爪子,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近在咫尺的执法堂长老李玄真!
“小心!”
高台上的凌霄怒喝一声,就要出手。
但,一切都太快了!
谁也没想到,钱坤竟敢在宗主和满门弟子面前,悍然出手,而且用的,还是如此邪恶诡异的力量!
广场上瞬间大乱,弟子们惊叫着四散奔逃,那股纯粹的邪恶气息,让每一个人的神魂都感到阵阵刺痛。
李玄真脸色大变,仓促间布下的护体罡气,在那只黑气利爪面前,薄得像一层窗户纸!
完了!
就在那利爪即将撕碎罡气,将一位德高望重的执法长老当场开膛破肚的瞬间——
一直懒散地靠在石柱旁的徐长青,动了。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那副半倚着的样子,只是平静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那只声势骇人的黑气利爪,屈起中指,轻轻一弹。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惊天声势。
就仿佛,只是在弹去衣角的一点灰尘。
一粒微小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灰色火星,从他指尖悄然飞出。
它没有雷霆万钧的速度,飞得不急不缓。
它没有光耀万丈的声势,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
可它,却后发先至,以一种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诡异步伐,精准无比地、轻轻地,撞在了那只狰狞黑爪的正中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巨响。
在全场骤然的死寂之中,在那无数双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凶戾滔天、仿佛能撕裂一切的黑气利爪,在被那粒灰色火星碰触到的地方,如同被点燃的、最干燥的宣纸,无声无息地,开始向内坍缩,化为了一撮撮最纯粹的、黑色的飞灰。
这湮灭的速度快得无法形容。
从中心到边缘,从爪心到指尖,那庞大而邪恶的能量体,连一丝挣扎都来不及做出,就在那极致的、死寂的“燃烧”中,寸寸瓦解,瞬间消散殆尽。
演武广场死寂无声。
所有人,包括宗主宝座上的凌霄,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呆呆地看着那个依旧靠在石柱旁的记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