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执事几乎是下意识地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铁血煞气,像一面无形的盾牌,瞬间挡在了徐长青身前,将那两股阴冷凌厉的威压隔绝开来。
这家伙……是真把他当成VIP客户来保护了。
徐长青心里吐槽了一句,面上却波澜不惊,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知道,现在谁先开口,谁就输了气势。
他要等的,是对方按捺不住。
果不其然,那身穿剑阁华服的李长老,一张老脸已经黑得能拧出墨汁。
他本以为,自己和钱供奉联手施压,一个区区杂役,就算有魏显护着,也该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可眼前这小子,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
那淡定的模样,仿佛不是来接受审判,而是来山顶看风景的。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
“放肆!”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般在白玉广场上滚过。
李长老终于忍无可忍,踏前一步,须发皆张,指着徐长青的鼻子厉声呵斥:“徐长青!你一介杂役,身份卑微,犯下勾结魔道、构陷同门之罪,本该由刑律院拿下,锁入地牢待审!如今蒙宗主恩典,许你殿前对质,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大张旗鼓,一路招摇,是何居心?你这是在藐视宗门威严!藐视宗主!”
好大一顶帽子,直接就扣了下来。
徐长青眼观鼻,鼻观心,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回应。
跟这种上来就掀桌子的莽夫辩论,纯属浪费口水。
他身旁,那位一直笑呵呵的钱供奉,此时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格外瘆人。
他用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徐长青,慢悠悠地开了口,声音像是毒蛇在沙地上爬行,又腻又冷。
“李长老息怒,跟个小孩子置什么气呢?”他阴阳怪气地说道,“我看这位徐师侄,不是藐视宗门,是聪明得很呐。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百口莫辩,索性就搞出这么大阵仗,引得全宗门围观。到时候,就算定了他的罪,也会有人觉得他是被冤枉的,是被我们这些老家伙联手打压的。呵呵,真是好一招哗众取宠,以退为进的妙计啊。”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威严压人,一个用阴谋诛心。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套组合拳下来,换做任何一个真正的杂役弟子,恐怕早就精神崩溃,不打自招了。
就连魏显都听得眉头紧锁,刚要开口反驳,却感觉自己的衣袖被轻轻拽了一下。
他侧头一看,徐长青正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就在李长老和钱供奉以为已经拿捏住场面,准备继续施压时,徐长青终于动了。
他没有理会那两个跳脚的老戏骨,而是转身,对着从始至终都像个局外人般的凌云,再次标准地拱了拱手。
他的动作不快,声音也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清晰地荡漾开来,传遍了整个白玉广场。
“凌云师兄。”
他一开口,就直接跳过了两个长老,将对话的层级拉到了宗主谕令的高度。
“我等,乃是奉宗主谕令,前来觐见。若是在这大殿之前,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延误了时辰,又或者像市井泼皮一般发生口角,这恐怕……才是对宗主,对宗门规矩,最大的不敬吧?”
此言一出,李长老和钱供奉的脸色瞬间僵住。
徐长青微微顿了顿,给了他们一个消化的时间,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纯良”:
“我想,宗主他老人家想见的,应该是人证物证俱全、可以开始审理的案子,而不是……在广场上争吵不休的孩童。”
“孩童”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巧,却像两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李长老和钱供奉的脸上。
高!实在是高!
魏显在一旁听得差点没忍住要拍案叫绝。
徐长青这番话,看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实则字字诛心。
他直接将对方的威逼呵斥,定性为“无关紧要的琐事”和“孩童争吵”。
更绝的是,他巧妙地将“拖延时间”的罪名,原封不动地丢了回去。
你们再闹,再骂,就是耽误宗主的正事,就是对宗主最大的不敬!
这下,皮球被狠狠地踢了回去。
李长老和钱供仿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脸色发紫,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徐长青说的,全在理上。
凌云那双淡漠的眸子里,终于闪过一抹清晰的赞许。
他上前一步,那看似随意的一步,却正好不偏不倚地隔在了徐长青和两位长老之间,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切断。
他没有看李长老他们,只是用那平淡却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宗主已在殿内等候。诸位长老、执事、弟子,请随我入殿。”
这便是表态。
作为宗主亲传,他的行动,代表的就是宗主的意志——保证流程的公正执行,任何人都不得在殿外节外生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长老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气得岔了气。
他怨毒地瞪了徐长青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老夫等着”。
钱供奉则深深地看了徐长青一眼,那眯起的眼中,寒光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
两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能懂的阴狠眼神,最终还是不得不收敛了气焰,一言不发,重重一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宗主大殿走去。
那背影,写满了不甘与憋屈。
穿过宏伟的殿门,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宗主大殿之内,空间广阔得惊人,穹顶高悬,宛若星空,十二根擎天玉柱分列两侧,上面雕刻着上古神兽图腾,栩栩如生,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
大殿的最深处,最高阶的白玉宝座之上,端坐着一道身影。
他整个人都被一团混沌的光晕笼罩,看不清面容,辨不出喜怒,仿佛不在此世,又仿佛与整座大殿、整片天地融为一体。
那浩瀚如渊的气息,让任何直视他的人,都会生出一种面对天道般的渺小感。
那便是天玄宗宗主。
宝座之下,左右两侧的檀木椅上,还坐着十几位气息各异的宗门核心长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面沉如水,有的眼神玩味。
每一道目光,都像是一座无形的山。
寻常弟子进入此地,别说站着,恐怕连呼吸都会被这恐怖的阵仗压得停滞。
李长老和钱供奉进去后,便各自归位,坐到了长老席上,再次用那种高高在上、如同审视蝼蚁的目光,冷冷地射向门口。
魏显深吸一口气,护在徐长青身侧,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然而,徐长青的举动,再一次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他没有像预想中那样,畏畏缩缩地躲在魏显身后,或者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
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朴素的杂役服,然后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整个大殿最正中、最空旷、最没有任何遮蔽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要直面宗主的威压,下要承受两侧所有长老的审视,是整个风暴的中心。
他站定,对着宝座上那团模糊的光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外门杂役弟子,徐长青,奉令觐见。”
礼毕,他便收手垂立,身形站得笔直,如同一杆标枪,安静地等待着,再无半点多余的动作。
这个举动,无声地向殿内所有人宣告——我,徐长青,无愧于心,坦坦荡荡,准备好接受来自任何角度的审视。
李长老的嘴角狠狠一抽。
装模作样!
“肃静。”
一道威严厚重的声音,从宝座上传来,仿佛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响起。
仅仅两个字,就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李长老,你状告此子,便由你先说。”宗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宗主!”
李长老猛地站起身,压下心中的怒火,整理了一下心神,开始了他那番慷慨激昂的陈词。
他先是痛斥了北境魔道的残暴,再引经据典,列举了宗门铁律中对于“内奸”的处置条款,最后,话锋一转,将矛头直指徐长青,历数他“行为诡异”“来历不明”“与魔道妖女苏挽雪关系匪浅”等一桩桩、一件件所谓的“罪状”。
他说得声情并茂,义愤填膺,仿佛徐长青已是板上钉钉的宗门叛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门规。
冗长的陈述,足足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
当李长老终于意犹未尽地坐下,用胜利者的眼神看向徐长青时,大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杂役身上。
宝座之上,宗主那模糊的身影微微一动,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
“徐长青,李长老所言,你可有申辩?”
终于来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这个杂役如何在这如山的铁证面前,做那无力的挣扎。
万众瞩目之下,徐长青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那团代表着宗门最高权柄的光晕,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启禀宗主,弟子今日前来,并非为了申辩。”
不是为了申辩?
满座皆惊!连魏显都懵了。
不申辩,难道是直接认罪?
就在所有人脑中一片混乱之际,徐长青接下来的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了滔天巨浪。
“我是来呈上证据,揭发一桩……危及我天玄宗根基的巨大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