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宛若平地惊雷,整个宗主大殿嗡然炸响。
危及宗门根基的巨大阴谋?
这顶帽子,比李长老刚才扣下来的那一堆加起来还大!
大殿两侧,那些原本还在闭目养神、神游天外的长老们,齐刷刷地睁开了眼睛,十几道锐利如剑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在了大殿中央那个身着灰色杂役服的年轻人身上。
这小子,疯了?还是在故弄玄虚?
“妖言惑众!”
李长老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指着徐长青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一个罪证确凿的叛徒,死到临头,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攀咬构陷!宗主!此子心性之恶劣,手段之卑鄙,实乃我生平仅见!我建议,无需再审,立刻将其打入水牢,严刑拷问,必能问出其幕后主使!”
他气得浑身发抖,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徐长青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他一个。
跟这种急了眼的对手,你越是搭理他,他叫得越欢。
无视,才是最好的武器。
他只是对着高阶之上那团模糊的光晕,再次深深一躬,声音不卑不亢,清晰而稳定。
“宗主,弟子人微言轻,自知空口无凭。弟子不求您现在就相信我的话,只求您允许我,问丹堂钱供奉几个关于宗门药材管理的问题。”
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这是一个很巧妙的姿态,既表现了对最高权柄的尊敬,又表明了自己的坦荡——我把一切都摊开,任您审视。
宝座之上,那团混沌的光晕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如同万钧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大殿,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李长老粗重的喘息,和他身边钱供奉那愈发阴冷的气息。
钱供奉的一双三角眼,已经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死死地盯着徐长青的背影,像是随时准备扑上来咬一口的毒蛇。
终于,那威严厚重的声音再次响起。
“允。”
只有一个字。
却如天宪赦令,瞬间让李长老涨成了猪肝色的脸,又憋屈地坐了回去。
“多谢宗主。”
徐长青缓缓直起身,终于转过头,正眼看向了丹堂的那位钱供奉。
这是他进殿之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直视他的对手。
那目光,平静,清澈,没有任何情绪,却让钱供奉莫名的心中一突,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放在了解剖台上,浑身上下都凉飕飕的。
“钱供奉。”徐长青开口了,语速不快,像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敢问,宗门失窃的那批‘凝碧草’,在丹堂的交接记录上,时间是否为酉时三刻?”
钱供奉眼皮一跳,心中暗骂:这小子果然提前做过功课!
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矜持地点了点头:“不错。宗门库藏,每一笔进出都有严格记录,分毫不差。”
很好,第一步上钩了。
徐长清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清楚这种老油条的心态了。
他们自恃流程天衣无缝,根本不信一个杂役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那么,存放这批‘凝碧草’的药柜,是否为地库中的丁字十三号柜?此柜,是否需要两把材质、符文均不相同的钥匙,由两名不同的管事,在规定时间内同时插入,方能开启?”徐长青的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详细得多,也刁钻得多。
钱供奉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僵硬了。
他没想到,徐长青连如此核心的库房机密都知道!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杂役能打探到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长老,却见对方也是一脸惊疑。
“是……”钱供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额角已经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他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徐长青根本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问题如同连珠炮一般,一个接一个地砸了过来:
“开启丁字十三号柜的两位管事,一位姓孙,一位姓赵,可对?”
“孙管事负责的甲钥匙,是否需要先在库门处的验灵壁上确认身份,才能生效?”
“赵管事负责的乙钥匙,是否必须在孙管事验证通过后的十息之内插入,否则钥匙孔内的微型禁制就会自动锁死?”
“取出药材后,是否需要经过三道称量复核,再由一名执事级人物签字画押,才能最终出库?”
他连续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一个都直指丹堂库房最核心、最繁琐的管理流程。
这些细节,别说一个外门杂役,就连许多丹堂内部的弟子都未必完全清楚。
大殿内,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那些原本看戏的长老们,也纷纷坐直了身体。
他们听出来了,徐长青这不是在狡辩,他是在……还原事实。
他似乎比作为主管的钱供奉本人,还要熟悉整个流程!
钱供奉的脸色,已经从最开始的僵硬,变成了肉眼可见的苍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每回答一个“是”,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一分,到最后,那身华贵的供奉袍服后背,几乎都已被冷汗浸湿。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披着羊皮,对猎场规则了如指掌的恶狼!
“问完了?”
当徐长青停下来的时候,钱供奉几乎是虚脱般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暂时问完了。”徐长青点了点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转身,再次面向宗主宝座,朗声道:“多谢宗主。现在,我请求传召我的另一位证人,魏显执事。”
话音未落,一直站在他身侧,听得目瞪口呆、心潮澎湃的魏显,立刻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弟子在!”
他现在对徐长青,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哪里是审判?这分明是徐长青一个人的逻辑秀场!
徐长青转向他,神情严肃。
“魏执事,我只有一个问题。敢问,根据执法堂当晚的勤务记录,从酉时三刻到戌时一刻,这两个时间点之间,我,徐长青,是否一直在您亲自监督的范围内,于北坡之上,清洗那三十六级青苔石阶?”
魏显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的执法堂勤务玉简,一道灵力注入其中,玉简上顿时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光字。
他仔细核对片刻,然后收起玉简,目光如炬,扫过李长老和钱供奉那两张难看到了极点的脸,沉声回答:
“记录无误!酉时三刻,我亲眼见你在北坡开始劳作。戌时一刻,你完成清扫后,向我报备离开。此时间段内,徐长青的一举一动,始终在我的神识监控之下,未曾离开过北坡半步!”
魏显的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一个从头到尾都被执法堂高级执事用神识锁定的嫌犯,如何分身乏术,跑到守卫森严、流程复杂到令人发指的丹堂地库,去盗取那需要两个人、两把钥匙、一堆繁琐手续才能拿到的灵草?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盗窃的指控,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连渣都不剩。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李长老的脸,已经从猪肝色涨成了绛紫色,他猛地站起,指着魏显的鼻子嘶吼道:“魏显!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滥用职权,为他做了伪证!”
“李长老!”魏显双目一瞪,那股子铁血煞气轰然爆发,“我魏显以执法堂的荣耀起誓,勤务记录,字字属实!你是在质疑我,还是在质疑执法堂传承千年的规矩!”
“你……”李长老气得几欲吐血,却又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他猛地将话题转向另一起指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好!好!就算盗窃之事有疑,那杀人呢!在你房中搜出的这柄带血凶器,你又如何解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甩手。
“铮”的一声!
一道寒光破空飞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最后“哚”的一声,死死地钉在了徐长青面前三尺远的白玉地砖上。
那是一柄样式古朴的短刃,刃身锈迹斑斑,唯有那未干的血迹,在殿内明亮的夜明珠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这一次,看他还有何话说!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徐长青看着那柄短刃,非但没有半分惊慌,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了然的,近乎于“原来如此”的古怪神情。
他缓缓走上前,没有去碰那柄刀,只是低头仔细看了看。
“这确实是我的东西。”
他平静地说道,声音不大,却让刚刚燃起希望的李长老,心头狂喜。
承认了!他承认了!
“但是,”徐长青话锋一转,缓缓抬起头,那清澈的目光,竟让所有与他对视的人都感到一阵心悸,“上面的,不是人血。我请求宗门药师,当场检验。”
他顿了顿,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那如电的目光,倏地一下,穿越了数十丈的距离,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剑,直直刺向了丹堂供奉钱供奉!
“在我请求检验的同时,我还有一个更大的发现,想要呈报宗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如同金石交击,回荡在宏伟的大殿之中!
“那批记录在案,被钱供奉口口声声称为‘凝碧草’的失窃灵药,根本就不是什么疗伤圣品!它是一种与剑阁弟子随身佩戴的‘清心香囊’混合之后,会产生慢性剧毒,在无声无息中,专门废人经脉根基的——腐神花!”
他每说一个字,钱供奉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最后“腐神花”三个字落地时,徐长青清晰地看到,那位之前还不可一世的丹堂供奉,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摇摇欲坠。
徐长青没有停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发出了振聋发聩的最后一问。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冰冷与审判的意味,响彻在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所以,我想请问钱供奉……”
“这毒药,到底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