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供奉?
丹堂那个出了名的老好人,见谁都笑呵呵,逢年过节还给杂役们发点边角料丹药的钱胖子?
徐长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攻城锤狠狠来了一下。
他前世写代码时,最怕的就是这种事——查了半天Bug,最后发现问题出在最底层的、所有人都以为绝对可靠的开源库里。
钱供奉,就是丹堂乃至整个宗门外事体系里,那个人畜无害的“开源库”。
如果连他都是李长老的人……不,不是李长老的人,而是那个神秘“新联络人”的同伙,那这条线背后牵扯的势力,就绝不仅仅是一个剑阁长老那么简单了。
这已经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张网。
一张足以覆盖宗门数个核心部门的巨网!
魏显的脸色,比徐长青还要难看。
那是一种三观被震碎后,混合着惊骇、愤怒与一丝茫然的表情。
他一生都以执法堂的铁律为信仰,致力于清除宗门的蛀虫,可现在他发现,他要对付的可能不是蛀虫,而是已经开始腐烂的根基。
“封……封锁丹堂?”魏显的声音有些干涩,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想法有多么疯狂。
封锁一个宗门核心部门,没有宗主手令,这和叛乱无异。
“没用的。”徐长青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重新变得清晰,“现在动钱供奉,就是打草惊蛇。我们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谁,更不知道他是不是整张网里唯一暴露的节点。动了他,整张网都会立刻沉寂,我们再也别想找到任何东西。”
而且,钱供奉去了西三库,是去销毁证据,还是去……布置新的陷阱?
这老狐狸,绝对比李长老更难对付。
魏显紧握着传讯玉符,手背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虬龙。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蛛网中央的蛮牛,有力气,却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冲撞。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而规律的敲门声,从密库那扇厚重的玄铁大门外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这声音仿佛不是敲在门上,而是直接砸在两人的心脏上。
徐长青和魏显的身体同时一僵。
这里是执法堂的核心密库,外面有魏显的亲信死守,谁敢在这个时候来敲门?
除非……
“魏执事,”门外传来一个冰冷而公式化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长老会谕令,命你即刻前往问心殿,就‘滥用职权,胁迫弟子’一事,接受问询。不得有误!”
长老会!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亮了徐长青的脑海。
对方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
从他们申请“三堂会审”到现在,不过六七个时辰,对方不仅摸清了他们的底牌,还立刻打出了一记釜底抽薪的狠招!
魏显申请三堂会审,是以执法堂高级执事的身份。
现在长老会直接传召他,调查他“滥用职权”,这分明是要先釜底抽薪,剥夺他作为“原告”的资格!
一旦魏显被扣在长老会,他这个所谓的“重要证人”,就成了一只被拔了牙、去了爪,关在笼子里的羔羊。
魏显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杀机毕露。
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他只要一脚踏出这个门,徐长青必死无疑。
“欺人太甚!”他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反手一把握住腰间的佩刀。
“魏执事!”徐长青一把按住他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你去。”
“我去,你怎么办?”魏显怒视着他。
“你留下,我们两个一起死。”徐长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是长老会的阳谋,你不能抗令。你只要敢抗令,‘畏罪拒捕’的帽子立刻就扣下来,他们连问询都省了,可以直接派刑律院的人来‘清理门户’。”
魏显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在天人交战。
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块巴掌大小、通体玄黑、刻着一个古朴“法”字的令牌,一把塞进徐长青手里。
令牌入手冰凉,却沉重异常,仿佛承载着山岳般的重量。
“这是我的执事令,见此令如见我本人!”魏显的声音斩钉截铁,“我已传令下去,我不在的时候,任何人敢闯入密库,杀无赦!你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朝大门走去,步履间带着风雷之声,那背影,充满了“壮士一去不复还”的决绝。
看着这块烫手的令牌,徐长青心里没半点感动,只有一句“我谢谢你全家”。
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只要魏显一走,这间密库就不是保险箱,而是棺材。
对方有的是办法,让他在里面“畏罪自杀”,或者“意外身亡”。
“魏执事,等一下。”徐长青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响起。
魏显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徐长青缓步走到他身边,将那枚沉重的执事令又塞回了他的手里。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带着它,”徐长青的语气很轻,却异常清晰,“待会儿长老会的人问你,把徐长青藏哪儿了,证据又在哪儿……”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魏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就告诉他们,证据,就在我身上。”
魏显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地盯着他,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徐长青却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良久,魏显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握紧令牌,猛地拉开了那扇沉重的玄铁大门。
刺眼的阳光和门外肃杀的气氛一同涌入,门外站着两名身穿长老会服饰的修士,面无表情,修为深不可测。
魏显的身影,在他们的“护送”下,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玄铁大门,并未关上。
留守在门口的几名执法堂心腹弟子,立刻围了过来,神情紧张地看着徐长青。
“徐……徐先生,魏执事吩咐,您务必留在密库内,我们誓死保护您的安全!”为首的弟子抱拳道,语气坚定。
徐长青笑了笑,摇了摇头。
他没有理会这些紧张到快要窒息的弟子,而是径直走出了密库,走进了那条被阳光照得通明的走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嗯,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味道。
在执法堂弟子们错愕、不解、甚至有些惊慌的目光中,徐长青并没有逃跑,也没有去任何隐蔽的角落。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了杂役处堆放工具的角落,从一排扫帚里,挑了一把最顺手的。
然后,他拿着扫帚,一步步走向了执法堂门前那片最开阔、最人来人往的广场。
那个平日里供弟子们切磋、集会的巨大青石广场。
这个举动,让所有人都懵了。
守着密库的执法堂弟子们傻了。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死守密库,保护证人。
可现在,证人自己拿着扫帚跑出去了!
怎么办?跟上去?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为首的那个一咬牙:“跟上去!围起来!就算是用人墙,也得把他给护住了!”
于是,一副极其诡异的画面出现在了执法堂门前。
徐长青,一个平平无奇的杂役,正慢悠悠地在广场中央扫着地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甚至带着几分悠闲,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日常的工作。
而在他周围几十米外,十几名身穿执法堂精锐服饰、气息彪悍的弟子,组成了一个松散却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他们神情紧张,手都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群护着鸡崽的老母鸡。
更远处,一些隐藏在建筑阴影里、树梢上、人群中的阴冷视线,也全都僵住了。
动手?
怎么动手?
在执法堂总部门口,当着十几名执法堂精锐的面,在光天化日、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刺杀一个正在扫地的杂役?
这已经不是刺杀,这是当众向整个天玄宗的规矩宣战!
没人敢担这个责任。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僵局。
杀手不敢动,护卫不敢走,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徐长青,却仿佛置身事外,专心致志地将一片片落叶扫成一堆。
来来往往的各峰弟子们都停下了脚步,对着这离奇的一幕指指点点。
“那不是玄霜峰的杂役吗?他犯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
“你不知道?我听我剑阁的师兄说,这小子勾结北境魔道,是个内奸!魏执事就是因为包庇他,才被长老会带走问话的!”
“胡说!我倒听说是他发现了剑阁某个长老的秘密,要被灭口,执法堂在保他!”
“一个杂役,能有什么秘密?我看八成是得罪了哪位真传,被整了吧……”
流言蜚语像长了翅膀,混合着各种猜测和杜撰,在人群中疯狂传播。
徐长青这个名字,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响彻了整个宗门的外门和内门。
他没有理会那些喧嚣。
扫地,是个能让人心静下来的活儿。
一扫,一收,规律的动作能帮助他过滤掉所有杂念,让大脑保持在最清晰的运算状态。
他在赌。
赌李长老和钱供奉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当众杀人。
他也在赌。
赌那个高高在上的宗主,对自己治下的宗门,还有最起码的掌控力。
他把自己变成了棋盘上最显眼、也最烫手的一颗棋子。
谁想吃掉他,就必须掀翻整个棋盘。
这个诡异的僵局,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太阳越升越高,广场上的人也越聚越多。
突然——
“当——!”
一声宏亮悠远、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钟声,毫无征兆地响彻云霄,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喧嚣。
整个天玄宗,无论是在闭关的长老,还是在修炼的弟子,都清晰地听到了这声钟鸣。
所有人的脸色,都在这一刻变了。
通天钟!
唯有宗主亲临,或有撼动宗门根基之大事发生时,此钟方响!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了宗主殿的方向。
只见一道青色流光,宛若天外飞仙,撕裂长空,几个呼吸间便从云端之上的宗主殿,降临到了广场的正中央。
光芒散去,一个身穿青色道袍,面如冠玉,眼神淡漠的年轻男子,悄然立于空中。
他身上没有任何惊人的气势,却自有一股俯瞰众生的疏离感,仿佛天地万物,皆不入其眼。
宗主亲传大弟子,凌云!
凌云的目光,扫过全场,无视了那些惊愕、敬畏、狂热的眼神,也无视了那些如临大敌的执法堂弟子。
他的视线,径直穿过所有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握着扫帚,刚刚停下手中动作的杂役身上。
落在了徐长青的身上。
万众瞩目之下,凌云薄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宗主有令,三堂会审,提前。”
“徐长青,”他看着徐长青,眼神平静无波,“带上你的罪,或者你的证据,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