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长青心里默默地为这句话补上了后半段——而我,只是个想安稳躺平的杂役,为什么要被迫卷入神仙打架的技术攻坚战?
他看着魏显那双重新燃起熊熊战意的眼睛,只觉得头皮发麻。
十二个时辰,一天之内,要扳倒一个根基深厚的剑阁长老,这任务难度,比他前世接到需求说“我们要做一个超越微信的APP,明天上线”还要离谱。
“李修,赵衍,王启。”
魏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像是两块磨刀石在摩擦,迸溅出森冷的火星。
他大手一挥,那三枚记录着嫌疑人档案的玉简,便悬浮在了石桌正上方,微微旋转,散发着冰冷的光。
“我现在就调集执法堂的暗部精锐,”魏显的目光在三枚玉简上来回扫视,杀气腾腾,“兵分三路,立刻将这三人秘密缉拿!就算是用搜魂秘法,我也要在三堂会审开始前,从他们嘴里撬出东西来!”
那股刚正不阿、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揪出蛀虫的莽劲儿又上来了。
徐长青眼皮一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按住了魏显即将发号施令的手。
嗯?
这触感……粗糙、滚烫,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魏显的目光猛地转过来,锐利如刀,仿佛在问:你又想干什么?
“魏执事,冷静。”徐长青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的手掌心在滋滋作响,“不能抓。”
魏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不满意:“不抓?难道等十二个时辰后,我们两个一起上刑场?”
“抓了,才是一起上刑场。”徐长青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前世做系统架构时养成的逻辑推演能力,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
“您想,李长老为什么敢先发制人,跑去宗主殿恶人先告状?”他没有直接说结论,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魏显没有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因为他笃定,我们拿不到能一锤定音的证据!他敢掀桌子,就说明他已经把桌子底下的脏东西都扫干净了。这三个人,李修、赵衍、王启,就是他故意留给我们的线索,或者说……陷阱。”
徐长青顿了顿,让魏显有时间消化他的话。
“现在去抓,最好的结果,是人去楼空,我们扑个寂寞;中等的结果,是抓到三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替死鬼,被对方反咬一口‘栽赃陷害’;最坏的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最坏的结果,是他们抓到的是三具尸体。三具“畏罪自杀”的尸体。
到时候,人证一死,死无对证。
李长老反而能倒打一耙,说执法堂逼死同门,坐实了他们“勾结内奸,杀人灭口”的罪名。
魏显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比锅底还黑。
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刚才只要晚一步下令,就彻底掉进了对方挖好的坑里。
“那该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魏显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焦躁。
“所以说,别去抓贼。”徐长青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一只准备偷鸡的狐狸,“要去贼一定会去的地方。”
“什么意思?”
“李长老虽然狠,但他不是神,他不可能算到我们会申请‘三堂会审’,更不可能算到我们只有十二个时辰。”徐长青的眼神亮得惊人,“这个时间差,就是我们的机会。他现在一定在庆幸自己先手制胜,但他的手下,那个真正帮他办脏活的‘新联络人’,现在绝对是热锅上的蚂蚁!”
“老板(李长老)以为高枕无忧了,但作为项目经理(联络人),他知道项目里还埋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他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魏显的思路被他带着走:“销毁证据!”
“没错!”徐长青一拍大腿,“他会不顾一切地去销毁最后的、最关键的、连李长老都可能不知道的痕迹!而这个痕迹,一定藏在一个极其隐秘、又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魏显,目光灼灼:“魏执事,您再仔细想想,那本‘死亡账本’,除了人名、物资和交易记录,还有没有记录一些……嗯,看似无关紧要,却反复出现的地名或者暗号?”
就像程序员会在代码里留下一些只有自己才懂的注释一样,干脏活的人,总有一些改不掉的习惯。
魏显闻言,闭上了双眼。
磅礴的神念再次沉入记忆深处,将那本烙印在脑海里的血色账本一页页地翻开,逐字逐句地扫描。
密库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徐长青紧张地盯着他,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只是他的一个推测,如果账本上没有,那这条路就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魏显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这种精细到像素级别的回忆,对他来说也是巨大的消耗。
突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惊喜与不确定,“在账本的页脚和夹缝里,用一种很古老的北境暗语,反复出现过几个字符,翻译过来是……‘西三,丙柒’。”“西三,丙柒……”徐长青在嘴里默念着这个词,大脑飞速运转,宗门杂役处那张庞大而琐碎的地图,在他脑海中徐徐展开。
宗门库房分为东南西北四个区域,每个区域又有甲乙丙丁四个等级。
西区,是存放价值最低的杂物和低阶药材的地方。
“西三库,丙字柒号架!”徐长青和魏显几乎是同时说出了这个完整的地点!
那是宗门里一处几乎被遗忘的角落,一个存放着上百年都没人动过的陈年药草的废弃仓库。
因为药力流失殆尽,连最低阶的炼丹学徒都不会去那儿。
完美!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谁能想到,一个牵扯到剑阁长老和北境禁忌的惊天阴谋,其核心交接点,会是在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这就带人封锁西三库,将里面翻个底朝天!”魏显激动地站起身。
“别!”徐长青再次拉住了他,“千万别!你现在派人过去,别说翻个底朝天,就算是在门口多站一秒钟,都会惊动那条鱼。他能把交接点选在那里,就一定有监视周围环境的法子。”
“那……”魏显被他搞得有些没脾气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们不去打草,我们只等蛇出洞。”徐长青的计划清晰无比,“您现在,只需要派最信得过、最擅长隐匿的暗哨,分别守在能通往西三库的所有路口。记住,是所有路口,哪怕是狗洞都不能放过。不要靠近,更不要进入,只需要在最远的地方,用留影玉简记下所有在接下来几个时辰内,试图靠近或进入西三库的人。”
“我们不抓人,我们只钓鱼。”
魏显深深地看了徐长青一眼,那眼神里的惊奇,已经完全压过了审视。
这小子的心思,简直比宗门后山的九曲十八弯还要绕。
他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再次取出那枚执法堂的玄铁令牌,用神念向令牌中灌注了一道道无声的密令。
做完这一切,两人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密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桌上的三枚玉简依旧悬浮着,光芒忽明忽暗,像三只窥探人心的眼睛。
徐长青靠在墙角,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丹田内的焚天炉残火,正以一种极其微弱的频率缓缓运转,将他因为精神高度集中而产生的疲惫感一点点焚烧殆尽,让他始终保持在思维最敏锐的状态。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五个时辰……
墙角的沙漏已经翻转了数次,外面的天色想必早已从深夜转为了黎明。
魏显始终像一尊石雕般站着,一动不动,但徐长青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内敛的杀气,正在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断攀升。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就在徐长青的耐心也快要被磨光的时候——
“嗡!”
魏显腰间的一枚传讯玉符,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蜂鸣。
来了!
魏显猛地探手抓住玉符,神念一扫,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错愕、震惊与狂喜的复杂表情。
他抬起头,看向徐长青,眼神古怪到了极点,仿佛在看一个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怪物。
“鱼……上钩了。”他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徐长青心中一松,长舒了一口气:“是李修、赵衍,还是王启?”
魏显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他们?徐长青心里咯噔一下,难道猜错了?
“都不是。”魏显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去西三库的,不是他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石桌上那枚记录着“李修”档案的玉简,那上面,一行小字清晰地标注着:师承,丹堂钱供奉。
“一个时辰前,”魏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我们的人,等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丹堂的……钱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