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向来是敬恶不尽善,如果太老实、太善良,邻居占你一寸地,办事强你一份力,日常对你冷嘲热讽,但不会撕破脸。
久而久之!
善良在大家看来就是懦弱,欺负你基本上,就等于没有成本、没有风险的事情。
陈倩倩家那栋,用木头梁子撑着的破房子,在村里是个笑话。
特别是和刘党贵那,
二层白瓷砖小楼做对比,那更是如此。
比起刘党贵家的二层小楼。陈倩倩家里的土坯墙,裂了好几道缝,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爷爷拿泥巴糊了一年又一年,裂缝还是越来越宽。
院子里那棵老枣树,是陈倩倩爸妈结婚那年种的,现在树冠被人削了一半,记得那前两年,刘党贵家嫌树枝伸过界,拿斧子砍了。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宿旱烟,
第二天早上说吃亏是福。
……
吃亏是福。
这他妈四个字,陈倩倩从小听到大,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实在不明白,吃亏有个逼福气啊。
两家的宅基地连在一起,刘党贵家多盖了一间房,把陈家原本方方正正的宅基地,硬生生切掉一个大三角。
陈倩倩她爸拿着宅基地凭证,去找村支书评理,可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呀,村子里更是如此。
村支书是刘党贵他大伯,陈倩倩那时候还小,不过他记得就很清楚。刘党贵他大伯坐在办公桌后面喝茶,眼皮都没抬,说了句“这事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
这一等就是半年!
再去找,茶杯还是那杯茶,人,还是那个人,话还是那句话,推脱在农村就是执争常态。
后来陈倩倩她爸学聪明了,往镇上跑,往县里跑,一趟一趟递材料,终于等到一个结果:让刘党贵把多占的房子拆了,然后村子,另外再给陈家补一块宅基地。
事情不是这样子的,但是华国毕竟是个人情社会,特别是八九十年代更是如此,你告告个屁,再告让你吃牢饭了,那真的是求告无门。
刘党贵当着村支书的面签了字,回去就把新房盖起来了。
但那个多占的三角房,还是没拆。
再去理论,刘党贵他老婆却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扯着嗓子喊,“那房子是我们家老大的!我们分家了!那是他个人的财产,跟我们家没关系!你们要拆找我儿子去,别找我!”
可也不知道他们是一家呀!
分家分个屁呀,不就是多占一片宅基地嘛,多占了一片,现在这一片还不松手。
陈倩倩她爸又去找村支书,村支书说这事已经结了,你们两家自己协商,还有乡里也下了决定,你再打官司也是没用的。
后来她爸又去乡里了一次,兴许是刘党贵感觉到了威胁,叫了他大哥、二哥,还有几个叔伯兄弟。
把她爸堵在村口打了一顿。
拳打脚踢,她爸躺在地上抱着头,周围几十号人看着,没一个上来拉,农村宗族势力大,就是这种情况。
陈倩倩爸爸浑身是伤地爬起来,脸上全是泥和血,一瘸一拐走回家,蹲在门槛上抽了好久的旱烟。
第二天他说,没脸待了,要出去打工。
陈倩倩记得爸妈走的那天,她站在小枣树底下,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自己妈妈的形象,现在陈倩倩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圈红红的,嘴角挂着笑说“倩倩乖,爸妈挣钱回来给你买新衣服!”
她爸没回头,肩膀僵僵地往前走了。
刚开始还好,一切都向好的发生。
爸妈在工地干活,每个月寄钱回来,她爸在电话里说工地管吃管住,一个月能攒不少,还说等攒够了钱就回来翻新房子,把那个破三角房拆了,谁拦都不好使。
那段时间陈倩倩,每天放学都往村口跑,等着邮递员送汇款单。她妈妈也会在,电话里问她学习怎么样,等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后来她爸攒了钱,和她妈一起坐上了回家的大巴。陈倩倩记得那天下雨,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慌。
电话是村支书接的。
村支书站在她家门口,表情很古怪,说你爸妈出车祸了。
陈倩倩她爸在送到医院的路上,就没了,她妈虽然救过来了,但是也是掉了半条命的样子,一直养着。
陈倩倩每天放学回家,趴在床边,握着妈妈的手,只感觉那只手越来越瘦,越来越凉,最后她妈妈也没了。
半年汤药花光了,陈倩倩爸妈攒的所有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陈倩倩从学校回来那天,路过邻居刘党贵家门口,他们家二层小楼里,飘出炖肉的香味,好香好香。
陈倩倩想,如果自己父母还在世,应该也会经常给她炖肉吃吧!
应该吧!
那之后家里就剩她和爷爷。
爷爷说倩倩乖,爷爷种花生供你读书,读书才会有出息。
陈倩倩也是这样想的!
早早的上学放学。
可是村里的孩子,总跟在她后面唱“没爹没娘,没人教养”,唱完嘻嘻哈哈地跑了。一开始她还会哭,后来她不哭了!
她发现哭没用——你哭了,他们笑得更开心,你哭别人只感觉你懦弱,然后会变本加厉的欺负你。
自此,陈倩倩变了!
她去镇上把头发染成黄色,在小臂上纹了条大青花,放学路上谁再欺负她,她就抄起砖头追着跑。
她也成了村里大人口中那个,“老陈家那个不争气的丫头”,也成了同学眼里“惹不起的小太妹”,但至少,没人敢再往她书包里塞长虫(蛇)了。
陈倩倩学会了,把嘴角扯成不屑的弧度,也学会了叉着腰骂人,她骂人嗓门比谁都大,陈倩倩也学会了,在别人提到她家破房子的时候,把眼睛眯起来假装没听见。
精神小妹,从来不只是精神小妹!
没人知道,陈倩倩这副尖锐的模样,只是一层保护壳,敬恶不善的现实,让她知道软弱和退缩,只会招来无休止的嘲笑。
只有锋利,锋芒!
才可以吓退,所有想要欺负她的人。
“草,看你妈呢!”
陈倩倩对这着那穿衬衫的大妈说道,“老娘,自己挣的钱,自己起的房,羡慕了,羡慕,让你妈来做呀!”
“还有你们!”
陈倩倩拿着尖刀对着身边,那些冷嘲热讽的“乡亲们”冷冷笑笑,“今天你们她妈,谁要敢,把这墙给推了。”
“老子,晚上半夜3点起来,一个个都把你们给都捅了!”
“知道我这两年,去干什么了吗?”
“她妈的坐牢了,故意伤害罪!老娘起房子的钱,就是混黑得来的,你们不信就试试,反正我们陈家也绝户了,看我敢不敢拼命!”
陈倩倩咬着牙,目光锋利。
那凶狠颤抖的样子,就真的像一个走投无路的穷徒一样。
人生在世,大不了搏命而已!
…………
此时程明,仍在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