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
宸王府,书房。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凝结在空气中的沉重。百里烨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钉在西夏那片广袤而标注着复杂符号的区域,已经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换下了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松,但眉眼间的倦色和眼底的寒意,却比这秋夜更浓。
凤南衣坐在一旁,面前摊着几本古籍和她的手札,还有一堆瓶瓶罐罐。她正将一种暗红色的药粉,小心地装入特制的蜡丸中,动作专注而稳定,只是偶尔抬眼看向百里烨背影时,眼中会掠过一丝忧虑。
“假死药”所需的几味主药,有两味极为罕见,她已动用所有暗线,甚至联系了师门旧识,加紧搜寻。但时间,太紧了。皇帝那边,只给了三日。
突然,窗棂发出极其轻微的“叩、叩、叩”三声。两长一短,带着特定的节奏。
百里烨和凤南衣同时抬头。
“进来。”百里烨沉声道。
窗户无声无息地滑开一条缝,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钻了进来,落地无声,单膝跪地。是玄七,百里烨身边最得力的影卫之一,专司传递最紧急的密信。
“王爷,郡主。秦将军密信,西夏。六百里加急,鹰隼直传,途中换马不换人。”玄七声音嘶哑,透着力竭的疲惫,双手将一个比手指略粗的铜管高举过头顶。铜管一端封着特殊的火漆,纹样是秦风的私人暗记,此刻已被汗水和灰尘模糊。
百里烨一步上前,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玄七一眼:“辛苦了。下去歇息,让玄九接手你的位置。”
“是。”玄七没有多言,身形一晃,又如鬼魅般从窗户消失。
百里烨用匕首挑开火漆,倒出里面卷得紧紧的一小卷羊皮纸。纸很薄,边缘粗糙,是西夏当地常用的材质。他展开羊皮纸,上面的字极小,用的是他和秦风约定的密语,字迹有些潦草,显是在匆忙或紧张情况下写就。
凤南衣也放下手中的蜡丸,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他身侧。
烛光下,蝇头小字,却字字惊心:
“主上,郡主钧鉴:”
“鬼哭峡异变加剧。自三日前始,谷中黑雾日夜不散,范围扩大近一倍,已蔓延至谷口三里。雾中阴风怒号,鬼啸之声愈频,子夜时分尤为凄厉,闻之令人心神动摇,几欲发狂。谷外三里,草木尽枯,鸟兽绝迹,地面隐有阴寒之气上涌。”
“玉瑶公主冒险潜入王城,探得关键:西夏国师于七日前秘密出关,前往圣山(疑为鬼哭峡深处)闭关,行踪诡秘。其心腹透露,国师闭关前曾言‘月缺则圆,阴气极盛之时,乃通幽达冥,逆转乾坤之机’。据此推算,彼所谓‘月圆之夜’,应为半月之后。玉瑶公主判断,此日恐为彼等启动邪阵之关键时日。”
看到“半月之后”,百里烨和凤南衣的心同时一沉。时间,比他们预计的更紧迫!京城这边,皇帝“病危”,肃王蠢动,已是山雨欲来。西夏那边,最终的时刻,也只剩短短半月!
百里烨继续往下看,眉头越锁越紧。
“更有要者,五日前,一队神秘人马秘密进入兴庆府,直入王宫深处。玉瑶设法接近,远远窥得为首者身形,虽做西夏贵族打扮,但其举止气度,绝非西夏人。后经潜伏宫内的暗桩冒死确认,来人……极似敬亲王。其与西夏国主密谈两个时辰,内容不详。暗桩次日即失联,恐已遭不测。”
敬亲王!他真的到了西夏!而且直接与西夏国主会面!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敬亲王与西夏的勾结,已从暗通款曲,走到了台前联手!他要借西夏之力,行颠覆之事!而西夏,恐怕也欲借敬亲王对中原的了解及其可能提供的“内应”,图谋更多。
羊皮纸最后几行,字迹更为潦草,力透纸背,显示出书写者内心的焦灼与决绝:
“末将已加派人手监视鬼哭峡,然黑雾诡异,常人难以靠近,斥候多有不适,头昏呕吐,精神萎靡。玉瑶姑娘亦感谷中阴邪之气日盛,恐非寻常手段可破。”
“敬亲王既已亲至,所谋必大。鬼哭峡之变,恐在旦夕。末将与玉瑶姑娘商议,若事急,或需冒险一探雾中究竟,然无把握。请主上速做决断,或派精通奇门、阴邪之道之能士增援,或示下行动方略。秦风顿首,万急!”
信末,是秦风独特的、略显张狂的签名,和一抹暗红色的印记,似是仓促间以指代印按上的血指印,更添了几分惨烈与紧急。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凤南衣先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半月……只有半月了。秦风他们等不了。敬亲王亲自坐镇,西夏国师闭关准备,鬼哭峡异变加剧……他们打算在月圆之夜,启动那个阵法。若阵法成,后果不堪设想。”
百里烨的目光死死盯着羊皮纸上“敬亲王”三个字,眸中寒芒如冰刃。他终于动了,慢慢将羊皮纸卷起,握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等不及了。”百里烨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冰冷的杀意,“京城这边,他料定我们会因父皇‘病重’和肃王之事焦头烂额,无暇西顾。他想趁乱,在西夏毕其功于一役。鬼哭峡的阵法,恐怕不只是为了对付秦风他们,或制造混乱。其真正的目标,或许更大,更可怕。”
逆转乾坤,通幽达冥……这些字眼,让他想起一些古老的、被视为禁忌的记载。那些关于移运、噬国、甚至沟通幽冥的邪恶传说。若真让敬亲王得逞……
“必须阻止他。”凤南衣斩钉截铁,“在月圆之夜之前,破掉那个阵,或者,至少打断他们的仪式。”
“秦风需要增援,更需要明确指令。”百里烨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却没有立刻写下,而是看向凤南衣,“精通奇门、阴邪之道的能士……我们手上没有这样的人。玉瑶出身南疆,或许知晓一些,但她更擅用蛊和探听,对阵法则力有未逮。”
凤南衣沉吟片刻,快步走到自己那堆瓶瓶罐罐和古籍前,快速翻找。片刻,她抽出一本纸张泛黄、边角残破的古籍,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些诡异的符号和晦涩的注解:“这本《南疆异闻录》残卷里,提到过一些以邪物、阴气为引的阵法,与秦风描述的鬼哭峡情形有几分相似。其中提到,此类阵法往往借助地脉阴穴,以生灵之气血或魂魄为祭,在特定时辰(如月圆阴气最盛时)激发,可产生种种邪异效果。破阵关键,或在阵眼,或在切断其与地脉、或与祭品的联系。”
她抬头,眼神锐利:“敬亲王和西夏国师搞出这么大阵仗,所需祭品绝非少数,也绝非普通牲畜。秦风提到谷外鸟兽绝迹,恐怕……附近已有生灵遭殃。要维持如此规模的阴气,祭品恐怕还在持续增加。”
百里烨眼中厉色一闪:“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暗中掳掠人口,或利用战俘、奴隶?”
“极有可能。”凤南衣点头,“而且,祭品很可能就被困在鬼哭峡某处,甚至就是阵法的一部分。找到祭品所在,或许就能找到阵法的关键节点,甚至直接破坏其根基。”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阴邪之气侵扰,我或许可以配些清心定神、抵御阴秽的药物,让信鹰尽快带去。但药材有限,且未必能完全抵挡谷中越来越重的邪气。最根本的,还是要破掉阵法源头。”
百里烨不再犹豫,笔走龙蛇,在信纸上飞快写下指令。用的是只有他和秦风能懂的密语。
“秦风:信悉。局势已明。半月之期,务必阻止。玉瑶所判无误,月圆之夜乃关键。现令:一、暂停对鬼哭峡深处之探查,避免无谓折损。二、重点监视兴庆府与鬼哭峡之间人员物资调动,尤其是押送人口或特殊物品之队伍,查明祭品来源与去向。三、设法查探西夏国师闭关之‘圣山’具体位置及守卫情况,但切忌打草惊蛇。四、敬亲王处,可远观,不可近触,掌握其大致动向即可。五、南衣将配抵御阴邪、清心定神之药物,不日送至,按说明使用。坚守待援,我必至。烨。”
他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直指关键。暂停冒险深入,转为外围监控和情报搜集,寻找阵法破绽和祭品线索,同时等待支援。最后一句“我必至”,是承诺,也是命令。
写罢,他将信纸小心卷好,装入另一个特制的细小铜管,封好火漆,唤来玄九。
“用最快的鹰,最急的路,送到秦风手中。告诉他,京城之事,我自有安排,让他不必分心,专注西夏。务必保住自己与玉瑶性命,等我到。”百里烨语气凝重。
“是!”玄九双手接过铜管,贴身藏好,闪身离去。
送走玄九,百里烨回身,看向舆图上西夏的位置,目光仿佛要穿透地图,看到那黑雾弥漫的鬼哭峡,看到兴庆府中与虎谋皮的敬亲王。
“京城这边,必须速战速决。”他缓缓道,声音里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三日后,父皇服药。一旦‘事’发,肃王他们必动。届时,便是收网之时。”
凤南衣将配置好的几颗蜡丸放入一个防水的皮囊,闻言抬头:“假死药的药材,明日应能到齐。配制需一日。时间刚好。”
百里烨点头,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京城之局,我来收拾。但西夏那边,鬼哭峡的阵法,敬亲王的阴谋……南衣,我需要你的判断。那些阴邪之术,阵法关窍,唯有你能洞悉。”
凤南衣反手握紧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会尽快从古籍和秦风的消息里,找出更多线索。药物也会备足。你放心去处理京城的事。这里,有我。”
烛火将她清丽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勇气与智慧。
百里烨深深看她一眼,千言万语,化作掌心用力的一握。
窗外,夜色更浓。秋风呼啸,卷过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远方的鬼哭,又像是大战前的呜咽。
西夏,兴庆府,鬼哭峡。
京城,乾元殿,肃王府。
两张网,都在收紧。
风暴的中心,越来越近。
第40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