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王府,地下的密室。这里本是王府存放紧要之物所在,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凤南衣的制药之所。四壁是厚重的青石,密不透风,只有一盏鲛人灯悬在正中,散发出稳定而明亮的光芒,将室内照得纤毫毕现,却也映得墙壁上人影幢幢,平添几分孤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奇异的药味。苦涩、辛辣、清冽、微甘……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有些呛人。长条石案上,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药材、器皿。形态奇特的根茎,色泽诡异的矿石,风干保存的虫壳,还有装在玉盒、瓷瓶、木匣中的各种粉末、膏脂、汁液。有些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珍品,有些则是闻所未闻的奇物。
凤南衣只着素色单衣,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却稳定得没有丝毫颤抖,仿佛手中拿着的不是性命攸关的奇药材料,而是最普通的针线。
距离皇帝给出的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她要配的“假死药”,非同小可。此药并非寻常医书所载,而是出自她那来历神秘的师父留下的一本残破古籍《幽冥方术辑要》。书中记载多为诡奇偏门,甚至涉及巫蛊厌胜,为医家正道所不齿,凤南衣往日极少翻阅。如今,却不得不从中寻觅那一线“生机”。
据载,此药名为“黄泉渡”,取“黄泉路上渡一程”之意。以曼陀罗花粉、草乌头、雷公藤等数味剧毒之物为主,佐以雪山蟾酥、百年尸苔、深海沉水香等奇物,按特定次序、火候炼制。成丹后,色如黄泉土,味苦含腥。服下后,能令服药者脉息、心跳、呼吸渐止,躯体冰冷僵硬,与死人无异,纵是神医以金针探穴,亦难辨真伪。
然其凶险,亦在于此。服药者并非真正死去,意识犹存,只是被困于躯壳之内,五感封闭大半,如陷无边黑暗死寂。且药力霸道,对身体损耗极大,脏腑经络皆受冲击。若服药者意志不坚,或药力稍有过量,或是外界惊扰过甚,便可能假死成真,魂魄离散,再无回天之力。
更要命的是,此药需在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以另一味“还阳引”之药,配合独门金针手法,刺激心脉要穴,方能将人“唤醒”。错过时辰,或是“还阳引”配制有丝毫差池,同样回天乏术。
这是一场豪赌。以帝王之躯为注,赌那十二个时辰内的变数,赌凤南衣的医术,也赌天命。
凤南衣摒除杂念,心如止水。她先取来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药鼎,置于特制的小炭炉上。炭是银霜炭,无烟,火候平稳。她以文火慢慢炙烤药鼎,待其温热均匀,方小心地投入第一味药——研磨成极细粉末的曼陀罗花粉。
药粉入鼎,遇热即散发出一股甜腻到令人头晕的异香。凤南衣早有准备,口鼻前蒙着浸了解毒药汁的细纱,手法极快,将第二味、第三味药材依次投入。每一次投药,都需精确把握火候、时机,多一分则药性相冲,前功尽弃,少一分则药力不融,功亏一篑。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在石案上,她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小小的药鼎之中。鼎中药液颜色不断变幻,从淡黄到褐红,再到一种诡异的暗绿色,最后渐渐凝稠,散发出混合着苦、腥、辛的复杂气味。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用一根特制的玉杵缓缓搅动,让药力充分融合。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不容丝毫分神。
待药液浓缩到一定程度,她迅速撤去炭火,将尚在沸腾的药液倒入早已备好的、内壁凝着一层薄冰的玉碗中。刺啦一声,白气升腾,药液瞬间冷凝,化作一团深褐色、质地奇特的膏体。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取过一柄薄如蝉翼的玉刀,指尖灌注内力,玉刀边缘泛起极淡的莹光。她手腕稳定,以极快的速度,将那团膏体分割、搓揉,最终制成三颗龙眼大小、通体浑圆、色泽暗沉如泥土的药丸。这便是“黄泉渡”。
药丸成型,室内那股奇异的药味似乎也随之沉淀下来。凤南衣将三颗药丸分别装入三个小巧的玉瓶,塞紧瓶塞,贴上标签。她的手,终于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而是心神极度凝聚后的些微松弛。
但这还不够。
皇帝服下“黄泉渡”后,将陷入假死,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外界发生何事,他无法得知,也无法传递任何信息。这太被动了。万一有突发状况,或是百里烨来不及“唤醒”他……
凤南衣沉思片刻,走到石案另一侧。这里摆放的,多是些安神、醒脑、通窍的药材。她目光扫过,最终落在几样东西上:冰片、麝香、石菖蒲根茎提炼的精华,还有一小瓶她自己以特殊手法淬炼的、能瞬间刺激神智的“惊神散”。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
她要炼制另一种药。不是解药,而是一种能在假死状态下,暂时、轻微地刺激服药者神智,让其能模糊感知外界强烈刺激(如特定声音、触碰),甚至可能通过极其微弱的、常人无法察觉的生理反应(如眼皮极轻微颤动、体温瞬间细微变化)传递简单信息的药。姑且称之为“醒神丸”。此药需与“黄泉渡”同服,但药力必须延迟发作,且只能持续极短时间,更不能影响假死状态。其难度,不亚于配制“黄泉渡”。
凤南衣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动手。这一次,她更加谨慎。每样药材的用量,都精确到毫厘。融合的次序,火候的控制,甚至搅拌的方向和次数,都经过精密计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密室内不分昼夜,只有鲛人灯恒定地燃烧。
终于,在又一个时辰后,她得到了三颗比绿豆略大、色泽乳白、散发着清冽凉意的药丸——“醒神丸”。
她将“醒神丸”与“黄泉渡”分开放置,但仔细记下了两者配合使用的要点、可能产生的反应、以及如何通过观察那些微反应来解读信息的方法。这些,都需要在皇帝服药前,与他沟通好。
做完这一切,凤南衣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几乎虚脱。她扶着石案边缘,稳了稳有些发晕的头。连续高度集中精神近十个时辰,滴水未进,对她的消耗极大。
但,还不到休息的时候。
她收拾好最重要的药瓶,将其贴身藏好,又仔细清理了石案和器皿,不留任何痕迹。然后,她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裙,梳洗一番,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疲惫。
走出密室时,天色已然大亮。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凝重。
百里烨在书房等她,同样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
“如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凤南衣点点头,取出那两个玉瓶,简单说明了药性、用法和风险,尤其是“醒神丸”的作用和局限。
百里烨听罢,沉默良久,才道:“父皇那里,我去说。你,可有把握?”
凤南衣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七分把握。剩下的三分,看天意,也看陛下自己的意志。”
“足够了。”百里烨握了握她的手,冰凉,“我们入宫。”
乾元殿,气氛比前两日更加压抑。皇后形容憔悴,守在殿外,几乎不曾合眼。见到凤南衣,她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急急迎上:“南衣,药……可配好了?”
凤南衣屈膝:“回娘娘,南衣已竭尽全力,配得丹药。但陛下之疾……沉疴已久,此药药性霸道,乃是以非常之法,激发生机,风险极大。需……需陛下有极强的求生之志,方有一线希望。”
她说得含糊,却又暗示了“一线希望”。皇后泪水涟涟,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佛祖保佑……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好,就好……”
常德公公红着眼,打开殿门。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沉暮的气息扑面而来。
皇帝依旧“昏迷”在榻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百里烨和凤南衣都注意到,在他们进殿的瞬间,皇帝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屏退左右,只留常德一人在门口守着。
帐幔放下。凤南衣迅速取出“黄泉渡”和“醒神丸”,压低声音,以最快最清晰的方式,向皇帝说明了两种药的功效、服法、风险,以及“醒神丸”那套简单的、通过眼皮或指尖微弱颤动传递信息的暗号。
皇帝闭着眼听完,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笑,又似乎只是抽搐。他极轻、极缓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父皇……”百里烨喉头哽住。
皇帝的手指,在锦被下,极其艰难地,曲起,轻轻碰了碰百里烨的手背。一下。那是无声的托付,和无言的安抚。
凤南衣不再犹豫。她倒出“黄泉渡”,那暗沉如土的药丸,躺在雪白的丝绢上,触目惊心。她将其放入皇帝口中,又喂他服下少许温水送服。接着,是那颗乳白色的“醒神丸”。
药服下,殿内三人,连同帐外的常德,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点点过去。
皇帝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气息越发微弱,直至……彻底消失。胸口,也不再起伏。探其鼻息,全无。触其腕脉,死寂一片。
若非凤南衣事先说明,百里烨几乎要以为……
“陛下……陛下!”常德公公终于忍不住,扑到榻边,老泪纵横,却又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稳住有些发颤的手,再次探了探皇帝的颈侧。冰凉,毫无脉动。她看向百里烨,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戏,开始了。最凶险的部分,开始了。
皇帝“驾崩”的消息,暂时还不能传出去。但,这殿内“悲伤绝望”的气氛,需要立刻传递出去。
百里烨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赤红。他猛地转身,一把掀开帐幔,对着殿外,用嘶哑、悲痛、却又强行压抑的声音低吼道:
“太医!传太医!!所有太医都给本王滚进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绝望和暴怒,瞬间穿透殿门,传遍了整个死寂的乾元殿前庭。
皇后闻言,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被宫女慌忙扶住,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悲鸣和混乱的脚步声。
凤南衣跪在榻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悲痛难以自抑。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的手,轻轻握住了皇帝那只已毫无生气、冰凉的手。指尖,在他掌心,以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频率,极轻、极缓地,按了三下。
陛下,坚持住。我们在。
掌心的手指,没有任何回应。但凤南衣知道,他“听”得到。
第40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