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和玄一刚下城墙,就被拦住了。
是百里烨。
他站在阴影里,银甲上的血还没干,在火光下闪着暗红的光。脸上有血,有灰,但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盯着凤南衣。
“回去。”他说。
“王爷……”
“回去。”百里烨重复,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你去不了。”
凤南衣急了:“我能行!我会用毒,能潜行,我有哨子……”
“哨子只能保你一命,保不了你近他的身。”百里烨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敬亲王在中军,周围全是血神子和北狄兵。你潜不进去。就算潜进去了,你怎么毁玉佩?用毒?毒不死他。用刀?你近不了他身。”
凤南衣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话。因为百里烨说的,都对。
“我去。”百里烨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我率三百死士,开城门突击,直冲敬亲王中军。他是主帅,我是主帅。主帅对主帅,这是最好的机会。”
“不行!”凤南衣抓住他胳膊,抓得很紧,指甲掐进他肉里,“那是送死!三百人对二十万,冲进去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也得去。”百里烨看着她,眼神很温柔,但温柔底下,是钢铁般的决绝,“阵法不破,朔州城守不住。阵法破了,还有一线生机。这是唯一的办法,南衣。”
“可是……”
“没有可是。”百里烨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指尖沾了血,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血痕,“我是朔州王,是北境主帅。守城是我的责任,破阵也是我的责任。我不能让我的女人,替我冒这个险。”
“我不是你的女人!”凤南衣眼睛红了,吼出来,“我是凤南衣!我是苗疆圣女!我能保护自己!”
“我知道。”百里烨笑了,笑得很轻,很淡,“但我是你的男人。男人保护女人,天经地义。”
他转身,不再看她,对身边的亲卫下令:“点三百人,要不怕死的,能骑马的。开东门,突击。”
“王爷!”几个将领冲过来,跪了一地,“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末将愿往!”
百里烨看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赵副将,你带一百人,左翼。李校尉,你带一百人,右翼。我自领一百人,中路。不要恋战,不要缠斗,目标只有一个——敬亲王。杀了他,毁玉佩,然后往回冲。能冲回来多少,是多少。”
“是!”
将领们站起来,转身去点人。动作很快,没人多说一句废话。
凤南衣站在那里,看着百里烨的背影,看着他在火光下挺直的脊梁,看着他一身的血,一身的伤。她知道,她拦不住他。就像他说的,他是朔州王,是主帅,这是他的责任,他的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百里烨想都没想。
“我不跟你冲锋。”凤南衣说,声音很冷静,冷静得她自己都意外,“我在城头,用破邪箭支援你。我能射中三百步外的铜钱,也能射中敬亲王腰间的玉佩。”
百里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
他解下腰间的弓,递给她。那是一把铁胎弓,很重,弓身漆黑,弓弦是牛筋绞的,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这是先帝赐的弓,三百步内,可穿重甲。”他说,“箭不多了,省着用。”
凤南衣接过弓,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我会射中。”她说。
百里烨笑了,转身,走向城门。
三百死士已经点齐了。都是年轻人,最年轻的才十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三十。没人说话,没人害怕,每个人都沉默地检查马鞍,检查刀剑,检查弓弩。他们知道要去干什么,知道很可能回不来,但没人退缩。
城门缓缓打开一条缝,刚好容一匹马通过。
百里烨翻身上马,举起剑。
“开门!”
城门大开。
三百骑,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城门,冲进黑暗,冲进血月笼罩的战场。
马蹄如雷,踏碎夜色。
城墙上,凤南衣爬上最高的箭楼。弓在手,箭在弦。她眯起眼睛,看着三百骑冲进敌阵,像一把尖刀,捅进黑色的潮水。
北狄人没想到,这种时候,城里的人还敢出来。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百里烨已经冲进敌阵。剑光过处,人头滚落。三百死士跟在他身后,像一把锥子,狠狠凿进去。
血神子扑上来。百里烨不闪不避,马速不减,剑光如电,斩断血神子的爪子,削掉血神子的脑袋。血溅了他一身,但他不在乎,眼睛只盯着前方,盯着敬亲王的车驾。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距离在缩短。
但北狄人反应过来了。号角声响起,骑兵从两侧包抄,步兵竖起盾墙,长枪如林,堵住去路。血神子从四面八方涌来,嘶吼着,扑向这支小小的队伍。三百人,像一滴水,掉进沸腾的油锅。
“放箭!”百里烨嘶吼。
一百张弩举起,弩箭射出,射倒一片北狄兵。但更多的北狄兵冲上来,用盾牌顶,用长枪刺,用刀砍。死士一个接一个倒下,人越来越少,但冲锋的速度,没有慢。
八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敬亲王的车驾,就在眼前。
敬亲王站在车驾上,看着这支不要命的队伍,看着冲在最前面的百里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找死。”他说,抬起白骨法杖,指向百里烨。
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已经碎了,但玉佩还在发光。红光一闪,围着车驾的血神子,像接到命令,同时转身,扑向百里烨。
几十个血神子,像一群饿狼,扑向一只猛虎。
百里烨不躲。他加快马速,迎着血神子冲过去。剑光如龙,在血神子中间穿梭,每一次挥剑,都有一个血神子倒下。但他也受伤了,血神子的爪子抓破他的铠甲,在他身上留下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了银甲,染红了战马。
但他没停。眼睛只盯着敬亲王,盯着他腰间那块血玉佩。
二十步,十步,五步……
就在眼前。
敬亲王终于动了。他抬起仅剩的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百里烨,虚空一抓。
百里烨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前蹄踏空。一股无形的力量,像一只大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从马上提起来。
窒息。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百里烨拼命挣扎,但挣不脱。那力量太强,像铁钳,越收越紧。
“王爷!!!”
身后的死士红了眼,不要命地冲上来,想救他。但血神子拦住他们,北狄兵围住他们。刀砍在身上,枪刺进胸膛,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百里烨看着,眼睛充血。他看见赵副将被一个血神子撕成两半,看见李校尉被长枪捅穿,钉在地上。看见三百死士,像麦子一样,被割倒。
不。
不能死在这儿。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伸手,摸向怀里,摸到那颗蛊王丹。凤南衣给的,能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但一炷香后,力竭而亡。
吃了它,就能挣脱,就能杀了敬亲王。
但他没吃。他把手拿出来,握成拳,对着敬亲王,咧开嘴,笑了。
笑得很难看,很狰狞,但很得意。
敬亲王愣了一下。
就这一愣,城头上一声尖啸。
是箭。破邪箭。金色的箭,在血月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像流星,像闪电,直射敬亲王腰间。
敬亲王感觉到了,想躲,但百里烨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反手一剑,砍向他的手腕。剑很快,很利,但敬亲王更快,白骨法杖一挥,挡开剑,但动作慢了一瞬。
就这一瞬,箭到了。
“噗”一声,箭射中玉佩。不是射碎,是射穿。箭镞从玉佩中间穿过,带着玉佩,钉在敬亲王腰带上。
玉佩,裂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红光,猛地一暗,然后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灭了。
玉佩,碎了。
阵法,破了。
围在车驾周围的血神子,同时僵住。眼睛里的红光,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点点黯淡下去。膨胀的身体,像漏气的皮球,迅速干瘪。皮肤上的伤口,不再愈合,反而加速溃烂。
它们惨叫着,嘶吼着,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原地打转,然后一个接一个倒下,变成一摊摊烂肉。
掐住百里烨脖子的无形力量,消失了。他从半空摔下来,摔在地上,咳出一口血。
敬亲王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玉佩裂成两半,掉在地上,碎了。他抬头,看向城头,看向箭楼上的凤南衣,暗红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惊惧。
“凤、南、衣……”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他猛地转身,白骨法杖一挥,指向百里烨。
“杀了他!”
北狄兵,血神子,像潮水一样,涌向百里烨。
但百里烨已经站起来了。他捡起地上的剑,看着涌来的敌人,咧开嘴,又笑了。
“来啊。”他说,声音嘶哑,但很响,“杀我啊。”
他举起剑,准备最后一搏。
但就在这时,城墙上,响起了震天的战鼓。
“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地皮都在抖。
然后,城门大开。
不是开一条缝,是全部打开。
朔州城,倾巢而出。
还活着的士兵,能拿得动刀的百姓,男人,女人,甚至半大的孩子,举着刀,举着枪,举着锄头,举着菜刀,像一股决堤的洪水,冲出城门,冲向战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百里烨愣住了。
敬亲王也愣住了。
然后,百里烨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转身,举起剑,对着冲出来的百姓,嘶声怒吼:“杀——!!!”
“杀——!!!”百姓们回应他,声音比雷还响。
他们冲进敌阵,像一群疯了的狼,见人就砍,见马就捅。没有章法,没有阵型,就是拼命。一个人倒下,十个人冲上来。十个人倒下,百个人冲上来。
北狄人怕了。他们是兵,是战士,但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这些人不是兵,是百姓,是疯子。他们不怕死,他们只要命。
北狄的阵型,乱了。
敬亲王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他举起白骨法杖,想重新控制血神子,但玉佩碎了,阵法破了,血神子变成了一摊摊烂肉,再也站不起来。
他咬牙,转身,对身边的亲卫下令:“撤。”
“大王,那百里烨……”
“杀不了他了。”敬亲王看着在乱军中厮杀的百里烨,看着那群疯狂的百姓,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但本座,还没输。”
他转身,消失在乱军中。
北狄大军,开始后撤。不是溃退,是且战且退。但百姓们杀红了眼,追着砍,追着杀。从城墙下,一直追出三里,追到北狄大营前,才被箭雨逼退。
百里烨被亲卫救回城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血月下去了,天边泛起鱼肚白。战场上一片狼藉,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但朔州城,还站着。
百里烨躺在担架上,看着城头上飘扬的、破破烂烂但依然挺立的“百里”大旗,咧开嘴,笑了。
然后,眼前一黑,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