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很短。
短得像一声叹息,刚冒头,就被掐断。
西边的大火还在烧,映红了半边天。但东门城下的北狄大军,没有退远。他们停在三百步外,沉默地站着,像一群黑色的石头。
血神子也停下了,围在敬亲王的白骨车驾周围,仰着头,对着血月,一动不动。月光洒在它们身上,惨白的皮肤泛起诡异的红光,像涂了一层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风声。风吹过战场,卷起浓烟,卷起血腥气,卷起灰烬,盘旋着,升上血红的天空。
城墙上,士兵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们握着刀,握着枪,看着城下,看着那片沉默的黑色潮水,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不对劲。
百里烨被亲卫扶起来,靠在墙垛上。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很亮,死死盯着敬亲王的车驾。
凤南衣从城楼上冲下来,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手很凉,在发抖。
“怎么了?”她问,声音也在抖。
“不知道。”百里烨说,声音嘶哑,“但不对劲。太安静了。”
敬亲王站在车驾上,白骨法杖杵在地上,仅剩的右手按在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上。他仰着头,看着天上的血月,嘴里念念有词。
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人耳朵里。
是北狄语,古老,晦涩,像恶魔的呓语。
随着他的吟唱,白骨法杖上的血色宝石,亮了起来。不是反射月光,是自己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光很妖异,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宝石每亮一次,战场上就刮起一阵风。风不大,但很冷,阴冷,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风吹过战场,吹过地上的尸体,吹过流淌的血河。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尸体,那些流出来的血,开始冒烟。不是水汽蒸发的白烟,是暗红色的,像血雾一样的烟。烟很淡,很稀薄,但很多,从成千上万的尸体上冒出来,汇成一股,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淌着,涌向敬亲王,涌向他手里的白骨法杖。
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更亮了。亮得刺眼,像一颗小型的血月。
“他在吸血气……”凤南衣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用死人的血气,催动阵法……这是邪术,是禁术!”
百里烨猛地抓住她的手:“能打断吗?”
“太晚了……”凤南衣摇头,声音发颤,“阵法已经启动了……他以自身为引,用血月为眼,用万人血气为基……这是简化版的血神阵,虽然不完整,但足够……”
她话没说完,敬亲王的吟唱停了。
他低下头,看向朔州城。暗红色的眼睛,在血月下,像两个深不见底的血潭。
“以吾之血,唤汝之魂……”他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战场,“以万人血气,铸汝之身……血神大阵,开!”
最后那个“开”字,像一道炸雷,劈在每个人心头。
白骨法杖顶端的血色宝石,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血光。光像水波,以敬亲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光所过之处,地上的血河沸腾了,冒起一个个血泡,像烧开的水。
然后,那些血泡破裂,化成一缕缕血雾,升上半空,再落下,像一场血雨,浇在那些血神子身上。
血神子,动了。
它们仰天长啸,嘶吼声比之前更凄厉,更疯狂。它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皮肤下,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指甲变长,变黑,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眼睛里的红光,浓得像要滴出血来。
最可怕的是,它们身上那些被箭射出的伤口,被火烧出的焦痕,被毒粉腐蚀出的溃烂,在血雨的浇灌下,开始愈合。皮肉蠕动,伤口合拢,焦痕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更坚韧的皮肤。
普通刀剑,更难伤了。
“放箭!!!”
城墙上,有将领嘶声怒吼。
箭雨落下,叮叮当当,像射在铁板上。大部分箭被弹开,只有少数几支破邪箭,勉强扎进去一点,但血神子好像感觉不到疼,随手拔掉箭,伤口蠕动着,很快愈合。
“火油!用火油!”
火油浇下去,火把一点,火焰腾起。但血神子在火里走了几步,只是动作慢了,皮肤焦黑了一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惨叫打滚。它们穿过火焰,继续向城墙爬来。
不怕火了。
或者说,没那么怕了。
城墙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城下,看着那些在血雨里重生、变得更恐怖的血神子,手脚冰凉。
完了。
这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的念头。
敬亲王站在车驾上,看着城墙上众人的反应,咧开嘴,笑了。笑得很难看,很得意,像一只偷到腥的猫。
“百里烨,凤南衣……”他开口,声音透过血雨,清晰地传到城头,“本座的血神大阵,如何?虽然不完整,但对付你们,足够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抬起仅剩的右手,指向朔州城。
“杀。”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血神子动了。五千血神子,像五千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嘶吼着,扑向朔州城。速度更快,力量更大,更疯狂。
城墙,又开始颤抖。
“顶住!顶住!!!”
将领们在嘶吼,士兵们在拼命。滚木礌石往下砸,震魄雷往下扔,毒障往下洒。但血神子太多了,太强了。它们顶着滚木礌石往上爬,踩着震魄雷的火焰往上冲,毒障沾在身上,只是冒点白烟,动作慢一点,却拦不住它们。
城墙上,伤亡在激增。一个士兵被血神子扑倒,撕成两半。另一个士兵砍掉血神子的脑袋,却被另一个血神子掏穿胸膛。血,流得到处都是。城墙上的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和城下的血河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凤南衣扶着百里烨,靠在墙垛上,看着这一切,眼睛红了。
她不能慌。不能乱。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战场,扫过那些血神子,扫过敬亲王,扫过他手里的白骨法杖,扫过他全身。
白骨法杖是阵眼,但不是核心。核心是那颗血色宝石,但宝石已经碎了,化成了血雨。那现在,阵法靠什么维持?
她的目光,落在敬亲王腰间。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血红色的,雕成骷髅头的形状,在血月下,泛着诡异的红光。红光一明一暗,和白骨法杖之前的光芒,节奏一模一样。
而且,那些从尸体上冒出来的血气,那些血雨,在落向血神子之前,都会先经过那块玉佩。玉佩像一块磁石,吸收血气,再释放出去,注入血神子体内。
是它。
阵法的核心,是那块血色玉佩。
毁掉玉佩,阵法就破了。
凤南衣抓住百里烨的手,抓得很紧:“王爷,看敬亲王腰间,那块血玉佩。那是阵眼核心,必须毁掉它!”
百里烨顺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块玉佩。红光闪烁,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怎么毁?”他问,声音很稳,“他在中军,周围全是血神子和北狄兵。我们过不去。”
凤南衣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转。
过不去。确实过不去。
但必须过去。
“我去。”她说。
“不行!”百里烨猛地抓住她胳膊,抓得她生疼,“你不能去!那是送死!”
“不去也是死!”凤南衣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阵法不破,血神子杀不完。朔州城守不住,我们都得死。去了,还有一线生机。”
“那我去。”
“你去不了。”凤南衣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是主帅,不能离城。我去。我会用毒,能潜行。而且……”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银色哨子,握在手心。
“我有这个。”
百里烨看着那个哨子,他知道那是什么。凤南衣告诉过他,那是她师傅给的保命之物,只能用一次。
“用了会怎样?”他问。
“不知道。”凤南衣笑了笑,笑容有点惨淡,“但不用,我们都得死。用了,也许能活。”
百里烨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块蟠龙玉佩,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活着回来。”
凤南衣握紧玉佩,点点头。然后转身,冲下城楼。
“玄一!”她喊。
玄一从阴影里闪出来,左臂吊着,但右手握刀,握得很紧。
“跟我走。”凤南衣说,“我们去杀敬亲王。”
玄一没问为什么,只说:“是。”
两人消失在城墙下。
百里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转身,拔剑,剑指城下。
“放箭!放滚木!放礌石!放一切能放的东西!拖住它们!给王妃争取时间!”
命令传下去。还活着的士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箭射完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刀砍,用枪捅,用牙齿咬。
城墙上,再次变成修罗场。
而城下,凤南衣和玄一,像两道影子,贴着城墙根,绕向北狄大军侧翼。
目标,敬亲王。
和他腰间那块,血色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