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晌午传来的。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棱落在帅府窗台上,腿上绑着细细的竹管。凤南衣解下竹管,抽出里面的纸条。纸是苗疆特制的树皮纸,墨迹是暗红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是麻朵阿嬷的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凤南衣看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阿嬷说什么?”百里烨放下手里的布防图,走过来。
凤南衣把纸条递给他。百里烨接过,目光扫过那三行字,眉头慢慢拧紧。
“天有异象,三日后子时,月全食,血月现。”
“血月之夜,阴煞最盛,诸邪横行。血神子遇血月,威力倍增,刀枪不入,唯惧至阳之物。”
“吾已启程,三日内必至。珍重。”
屋子里静得可怕。窗外的风声,远处的操练声,都变得很远很远。
“三日后……”百里烨重复了一遍,声音发沉,“和敬亲王说的一样。”
凤南衣走到窗边,仰头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后面,只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怪不得他这么急。”她轻声说,“血月百年难遇,阴煞之气最浓。他要炼血神大阵,这是最好的时机。”
百里烨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按着桌沿,用力到指节发白。
“三日后子时。”他说,“还有三天。”
凤南衣转身看他:“断头崖那边……”
“玄一已经带人去了。”百里烨说,“不管敬亲王在不在那儿,先把阵毁了。毁不了,也要拖住他,绝不能让他按时启动大阵。”
他说得很平静,但凤南衣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是豁出去的决绝。
“我去制药。”她说,“麻朵阿嬷说,血神子遇血月威力倍增,寻常的破邪箭怕是没用。要加至阳之物,越多越好。”
百里烨拉住她的手:“你需要什么,我去找。”
“百年以上的桃木芯,公鸡冠的血,正午时分的井水,朱砂,雄黄,还有……”凤南衣顿了顿,“我的血。”
百里烨手一紧:“不行!”
“必须行。”凤南衣看着他,眼睛亮得像烧着火,“我的血里有过蛊王,是天下至阳之物里最好的药引。不加我的血,炼出来的破邪箭,挡不住血月下的血神子。”
百里烨不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骨头都在疼。
“放手。”凤南衣说。
“不放。”
“你攥着我,我怎么去制药?”
百里烨还是不放手。他看着凤南衣,看着她苍白但倔强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股豁出去的劲。他突然想起在北狄大营,她被绑在柱子上,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你敢过来我就敢死”。
他突然松开手。
凤南衣愣了愣。
“去吧。”百里烨转过身,背对着她,“需要什么,跟石朗说。他会去准备。”
凤南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转身走出去,脚步很快,很急。
门关上,屋子里只剩百里烨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凤南衣穿过院子,消失在转角。风吹进来,桌上的纸条哗啦啦响。他低头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它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院子里很快架起了三口大锅。
一口锅里熬着桃木屑,一口锅里煮着公鸡冠血混朱砂,一口锅里炖着雄黄粉。都是寻常的东西,但年份不一样。桃木是城南一户人家的祖宗牌位,传了三代,硬生生劈开的。公鸡是从全城搜罗来的,只要大红公鸡,一只不留。井水是凤南衣亲自去取的,必须是午时三刻,太阳最烈的时候打上来的第一桶水。
药材一股脑倒进去,大火熬。热气腾腾,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像是硫磺混着血腥气。
凤南衣蹲在锅边,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搅拌。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臂。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针孔,旧的结了痂,新的还渗着血珠。
石朗在旁边看着,眼睛通红。
“王妃……”他想说什么,喉咙哽住了。
“闭嘴。”凤南衣头也不抬,“去,把箭镞拿来,要全钢的,越多越好。”
石朗咬牙,转身去了。
箭镞搬来了,堆成小山。凤南衣站起来,用匕首在掌心划了一道。血涌出来,滴进锅里。一滴,两滴,三滴……
锅里的药汁本来是暗红色的,滴进血之后,慢慢变成了金色。金色的液体翻滚着,咕嘟咕嘟冒泡,映着火光,亮得刺眼。
凤南衣脸色更白了,身子晃了晃。她扶住锅沿,稳了稳,又划了一刀。
“够了!”石朗冲过来,抓住她的手,“够了王妃!再放血,您会……”
凤南衣推开他,又挤了三滴血进去。
锅里金色的液体沸腾得更厉害了,热气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成淡淡的金色雾气,经久不散。
“成了。”凤南衣扯了块布条,草草缠住手掌,“把箭镞放进去,煮半个时辰。捞出来,晾干,装箭。”石朗想说“您去歇着”,可看着凤南衣那双眼睛,他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地把箭镞倒进锅里,一锅一锅,三口大锅全倒满了。
金色的液体淹没箭镞,发出“滋滋”的响声。箭镞慢慢变了颜色,从银白变成暗金,最后变成一种沉甸甸的金红色。
凤南衣站在锅边,看着那些箭镞。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她苍白的脸。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药王谷,师傅教她炼药。师傅说,南衣,炼药如炼心,心要诚,手要稳,该舍的时候,一点都不能犹豫。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傍晚,百里烨回来了。他刚从城墙上下来,甲胄上还沾着灰。看见院子里三口大锅,看见锅里金红色的箭镞,看见凤南衣缠着布条的手,他脚步顿了顿。
“炼好了?”他问。
“炼好了。”凤南衣说,“三千支,够用。”
百里烨点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锅边,拿起一支箭镞。箭镞还烫手,金红色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热度,像是活的一样。
“辛苦你了。”他说。
凤南衣摇摇头:“你去哪儿了?”
“去北门看了看。”百里烨把箭镞放回去,“北门对着乱葬岗,阴气最重。敬亲王要是攻城,肯定从北门下手。我调了五百弩手过去,箭塔也加高了三尺。”
“守得住么?”
“守不住也得守。”百里烨说,“朔州城不能破。破了,北境就完了。”
他声音很平静,但凤南衣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是比山还重的担子。
“我陪你。”她说。
百里烨转头看她。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给她苍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仰着脸看他,眼神清澈,坚定。
“好。”百里烨说,“我们一起守。”
夜深了。
帅府书房里还亮着灯。百里烨在看布防图,凤南衣在整理药材。谁也没说话,但谁也没觉得尴尬。
过了很久,凤南衣突然开口。
“百里烨。”
“嗯?”
“要是守不住怎么办?”
百里烨放下笔,抬起头看她:“没有守不住。只有战死,没有守不住。”
凤南衣笑了:“你还是这么霸道。”
“不是霸道。”百里烨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必须守住。朔州城里,有七万将士,有三十万百姓。我答应过他们,带他们活着回家。”
“可万一呢?”凤南衣看着他,“万一守不住,城破了,你会不会……”
“我不会走。”百里烨打断她,“城在,我在。城破,我死。”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凤南衣知道,他是认真的。
“那要是我先死呢?”她问。
百里烨手一紧,握得她生疼。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发沉,“有我在,你死不了。”
“可万一呢?”凤南衣不依不饶,“刀剑无眼,蛊毒难防。万一我死了,你……”
“你死,我陪。”百里烨说,每个字都像钉在石头上,“生,我守着你。死,我陪着你。黄泉路黑,我走前面,给你开道。”
凤南衣眼圈红了。她低下头,不让他看见。
“傻子。”她说,声音带着哭腔。
“嗯,是傻。”百里烨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很用力地抱着,“可我就想这么傻。你管得着么。”
凤南衣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流出来,洇湿了银甲。
“那说好了。”她闷声说,“同生,共死。谁都不许先走。”
“说好了。”百里烨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同生,共死。谁先走,谁是王八蛋。”
凤南衣“噗嗤”笑出来,又哭又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不是圆的,缺了一角,惨白惨白的,周围一圈血红色的光晕。
血月,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