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不好走。
越往北,越是艰难。
战事一起,天下震动。烽火在前,乱象在后。
官道上,不再有往日的车水马龙。取而代之的,是零落的、拖家带口的行人。推着小车,挑着担子,背着破旧的行囊。一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眼神里满是惊惶和麻木。他们从北边来,向着南边去。那是逃难的流民。
田地,大片大片地荒芜。稻子黄了,没人收。杂草开始疯长。偶尔能看到被烧毁的村庄,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伤疤。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叫声。
空气里,似乎都飘着一股焦糊和绝望的味道。
凤南衣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她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缰绳。
这就是战争。这就是敬亲王和北狄带来的灾难。
“加快速度!”她对身边的石朗说道,声音有些发干。
但速度,快不起来。
流民多了,道路堵塞。更要命的是,盗匪也多了。战乱一起,法纪松弛,一些活不下去的亡命徒,或者本就是地痞恶霸的家伙,便拉起了队伍,占山为王,或四处流窜,打劫过往行人商队,甚至袭击小股的溃兵。
凤南衣这一行,十几辆大车,载着药材和特制的“破邪箭”、“震魄雷”,还有上百人的队伍,在乱世中,格外扎眼。
离开苗疆不过七八日,他们已经遭遇了三股匪徒。
第一股,是几十个衣衫不整、拿着锄头菜刀的乌合之众。看到车队,眼睛放光地冲上来。结果,还没靠近,就被苗疆队伍里几个猎人,用吹箭轻松放倒了七八个。细小的毒针,见血封喉。剩下的匪徒吓得魂飞魄散,一哄而散。
第二股,就凶悍多了。上百人,有些拿着真正的刀枪,甚至有几匹马。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看样子当过兵,有点章法。他们埋伏在山道两侧,想打个措手不及。
但苗疆人,是在山林里长大的。论埋伏,他们是祖宗。
石朗和阿木,带着十几个身手最矫健的猎人,早就发现了不对劲。没等匪徒发动,他们就如同鬼魅般从树林里钻出来,吹箭、毒镖、淬毒的短匕,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外围的岗哨和弓箭手。
等独眼大汉察觉不对,带着人冲出来时,迎接他们的是苗疆队伍整齐的弓弩(虽然大多是猎弓和吹箭,但准头极佳),以及扎西带着几个力士投掷出的、绑了尖锐石块的飞索。匪徒阵型大乱。
凤南衣没有出手。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震慑。她冷静地指挥着车队变换阵型,用大车围成简单的防御圈。
战斗很快结束。匪徒死伤过半,独眼大汉被阿木用陷阱绳套住,被石朗一刀结果。剩下的匪徒哭爹喊娘地逃进了深山。
第三股匪徒,规模小些,但更狡猾。他们扮作流民,混在难民队伍里,靠近车队时突然发难。差点让他们得手,伤了两个药王谷的弟子。
是岩刚临行前赠送的那些淬毒匕首,立了功。混乱中,几个靠近的“流民”被匕首划伤,很快就口吐白沫倒地。其他同伙见状,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虽然都击退了,但行程被大大拖延。每次遭遇,都要耽搁至少半天时间处理伤员(自己的和俘虏的),清理道路,安抚受惊的马匹。
更让凤南衣揪心的,是沿途的百姓。
看到受伤的、生病的难民,她无法视而不见。总是让队伍稍停,她和药王谷的弟子下车,尽力救治。分发一些干粮,一些常用的药物。
“谢谢……谢谢姑娘……”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的妇人,跪在地上磕头。
“菩萨……您是菩萨啊……”一个腿被流矢所伤的老汉,老泪纵横。
他们的感激,真诚而卑微。但凤南衣心里,只有沉重。她能做的,太少了。杯水车薪。治好的伤,可能下一刻又会添上新伤。发出去的干粮,吃完了,明天又该如何?
“白衣仙子”的名声,却在这苦难的北地,悄悄传开了。流民们口口相传,说有一支奇怪的队伍,有男有女,带着很多大车,里面有位穿白衣的年轻姑娘,医术高明,心肠也好,会给穷人看病,发吃的。
于是,越来越多的难民,远远看到他们的车队,就眼巴巴地望过来,或挣扎着靠近,希望得到一点帮助。
凤南衣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透不过气。她只能让队伍尽量加快速度,同时让石朗他们维持秩序,避免发生哄抢和混乱。
这天下午,他们抵达了一个镇子。
离镇子还有两三里,就闻到了风里飘来的焦臭味。越靠近,味道越浓。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镇子口,残破的牌坊斜倒着。上面的字,被烟熏得模糊不清。
走进镇子,满目疮痍。
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半被烧毁了。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架子,和倒塌的土墙。没烧完的地方,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地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破碎的瓦罐,打翻的箩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尸体。
横七竖八。有老人,有妇人,甚至还有孩子。血迹已经发黑,凝固在地上,墙上。苍蝇嗡嗡地飞舞着。
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像是冤魂在哭泣。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都沉默了。苗疆的汉子们,虽然悍勇,但也没见过如此惨烈的景象。不少人攥紧了拳头,眼睛发红。
凤南衣跳下马,脚步有些踉跄。她走过一具具尸体,看着那些凝固在脸上的惊恐、痛苦、绝望。她的手在抖。
“咳咳……救……救命……”
微弱的呻吟声,从一处半塌的土墙后传来。
凤南衣精神一振,立刻循声跑去。石朗和两个药王谷弟子连忙跟上。
土墙后,躺着一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面沾满了尘土和血迹。他的一条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额头上也有伤。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或者……郎中?他身边,还散落着一个被踩扁的药箱。
老人看到凤南衣,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挣扎着想坐起来。
“老人家,别动!”凤南衣快步上前,蹲下身,先检查他的伤势。腿骨折了,额头是撞伤,失血不少,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她示意弟子拿过药箱,迅速给老人包扎止血,固定断腿。
老人疼得冷汗直流,但咬着牙没吭声。只是死死抓着凤南衣的袖子,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姑……姑娘……你们……是南边来的?”老人喘着气问,声音嘶哑。
“是,我们是去北境的。”凤南衣轻声回答,手下动作不停。
“北境……去不得……去不得啊!”老人突然激动起来,浑浊的眼泪涌了出来,“快,快往南走!回去!别去送死!”
“老人家,别激动,慢慢说。”
“是北狄……北狄的游骑……昨天来的……”老人断断续续地说,眼中充满恐惧,“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抢完了,就放火……魔鬼,他们是魔鬼……”
“那……‘鬼面军’呢?您见过吗?”凤南衣的心提了起来。
听到“鬼面军”三个字,老人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瞳孔收缩,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
“鬼……鬼面军……怪物……真的是怪物……”他语无伦次,抓紧凤南衣袖子的手抖得厉害,“我……我躲在地窖里,从缝隙看到的……他们……戴着鬼脸,青铜的……刀砍上去,哐当响,没事人一样……箭射中了,还往前冲……力大无穷,一挥手,就把人打飞了……见人就杀,不分老幼……不是人……不是人啊!”
老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往北……朔州那边……听说已经打了几仗了,我们的人,死了好多……挡不住,根本挡不住……朔州……朔州城,怕是……怕是守不住了……姑娘,你们快回去吧……别去送死……”
朔州,是北境重镇,雁门关后的屏障。如果朔州失守……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但随即,一股更强烈的怒火,从心底升腾起来,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敬亲王!百里尧!
为了你的野心,为了你那邪恶的巫术,你勾结外敌,引狼入室,炼制这等不人不鬼的怪物,屠戮我大晟子民,毁我家园,制造这无边的人间地狱!
你所造的杀孽,罄竹难书!
她轻轻拍了拍老人颤抖的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老人家,别怕。我们会去。正因为有这些怪物,有这些敌人,我们才更要去。”
她站起身,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我们会打败他们。一定会。”
她转身,对石朗和众人道:“清理镇子,掩埋尸体,救助幸存者。然后,连夜赶路。”
不能再耽搁了。
必须,尽快赶到百里烨身边。
赶到北境。
赶到那片燃烧的土地。
去战斗。
去结束这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