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
风餐露宿。日夜兼程。
越往北,秋意越深,风越冷,景象也越发凄凉。战争的阴影,如同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凤南衣的队伍,像一支逆流而上的箭,穿透了难民潮,避开了几股小规模的流寇,终于在这一天的黄昏,望见了朔州城巍峨的轮廓。
朔州。
北境重镇,雁门关后的屏障。曾经是商旅云集、兵家必争的雄城。
现在,它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暮色中。
高大的城墙,依然屹立。但上面布满了修补的痕迹。新砌的砖石,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块巨大的伤疤。城墙下,散落着未曾完全清理干净的碎石、折断的箭杆、破损的兵刃,以及早已凝固发黑的血迹。
城外,连绵的军营,一眼望不到边。帐篷如同雨后灰白色的蘑菇,密密麻麻。刁斗森严,旌旗林立。巡逻的士兵,一队接一队,甲胄在夕阳下闪着冰冷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肃杀之气,混合着烟火、皮革、金属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就是前线。这就是战场。
凤南衣勒住马,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那空气里,充满了战争的味道。她身后,苗疆的队伍也停了下来。这些山林里的汉子,第一次见到如此规模的军营,感受到如此凝重的战争氛围,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脸上露出肃穆的神色。
“通报吧。”凤南衣对石朗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石朗点头,带着阿木,策马向最近的辕门奔去。不多时,辕门大开,一队骑兵飞奔而出,前来接引。
穿过重重营寨。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讶的。这支队伍太特别了。有男有女,装束各异,带着许多大车,不像是军队,也不像是普通的民夫。
终于,来到了中军大营。帅旗在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飘扬,上面一个巨大的“百里”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凤南衣下马。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那顶帅帐。
帐帘掀开了。
一个人,大步走了出来。
一身银甲,染着尘土,带着几处新鲜的刮痕和暗沉的血迹。玄色大氅有些破损,但依然披在肩上,随风而动。他的脸,比在京城时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百里烨。
分别多日,战场重逢。
四目相对。
一瞬间,所有的风尘,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担忧,仿佛都沉淀了下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化作无声的、深深的凝望。
他看着她。风尘仆仆,清减了,脸庞的线条更加清晰,肤色也被北地的风吹得有些微红。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坚定,带着一路奔波的辛劳,更带着重逢的如释重负和灼灼的光彩。她换下了在苗疆时常穿的裙装,一身利落的骑装,外罩挡风的斗篷,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同风雪中傲立的寒梅。
她看着他。甲胄染尘,带着战火的痕迹。眼中布满血丝,显然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冷硬。只有那双眼眸,在看到她时,锐利褪去,漾开一丝真实的、柔软的暖意,和深藏其下的关切。
周围的一切,军营的喧嚣,士兵的走动,仿佛都模糊了,褪去了颜色。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历经奔波、终于抵达的身影。
“一路辛苦。”百里烨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柔和。他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伸手,却又在众目睽睽下克制住了,只是目光将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无恙。
“你更辛苦。”凤南衣轻声回道,目光落在他甲胄上那些新鲜的痕迹上,心头一阵发紧。这每一道痕迹,都可能是一次生死搏杀。她看到了他眼中的血丝,看到了他眉宇间掩饰不住的倦色。心疼,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
简单的问候,胜过千言万语。
“进去说话。”百里烨侧身,示意她进帐。目光扫过她身后的苗疆队伍和那些大车,眼中闪过一丝询问。
凤南衣微微点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帅帐内,陈设简单。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挂在正中,上面标记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一张长案,堆满了军报文书。几把椅子。角落里放着铠甲架和兵器。空气中,弥漫着皮革、墨汁和一丝淡淡的金疮药气味。
百里烨屏退了左右亲卫,帐内只剩下他和凤南衣两人。
“坐。”他替她拉开一把椅子,自己也在主位坐下,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路上可还顺利?有没有遇到危险?”
“还好。遇到几股不长眼的毛贼,石朗他们打发了。”凤南衣言简意赅,不想让他多担心。她的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朔州城和更北方的标记上,“军情如何?很棘手?”
提到军情,百里烨脸上的柔和迅速褪去,被凝重取代。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很不好。”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北狄主力二十万,由大王子阿史那咄苾亲自统领,就驻扎在阴山以北,离此地约三十里。这几日,日夜不停,轮番猛攻。朔州守军,已不足四万,加上我带来的援军,总数约十五万,但连日激战,伤亡不小,尤其是守城的朔州边军,死伤已近三成。”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朔州城的位置:“城墙几度被攻破缺口,又几度抢修堵上。箭矢、滚木礌石、火油,消耗巨大。库存在急剧减少。最麻烦的,是那五千‘鬼面军’。”
提到“鬼面军”,百里烨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
“每次攻城,他们必为前锋。不惧箭矢,不畏刀枪。普通士兵根本挡不住。往往一个照面,阵线就被冲垮。只能用重盾长枪阵勉强迟滞,辅以火攻,才能稍作遏制。但他们力大无穷,不知疼痛,只要没被烧死砸烂,就会一直冲锋。我军将士伤亡,大半拜他们所赐。士气……也受影响。”
他转过身,看着凤南衣,疲惫的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幸好,你来了。南衣,‘鬼面军’不破,朔州难守,此战难胜。你那信中所说的‘破邪箭’和‘震魄雷’,可带来了?效用如何?”
凤南衣立刻点头,也站起身:“带来了。大部分是‘破邪箭’,‘震魄雷’数量少些,制作更复杂。我还带了一百五十名苗疆好手,他们擅长使用吹箭、布置陷阱、山地潜行,用毒制药也有些手段,或可派上用场。”
她走到帐外,吩咐了一声。很快,石朗和扎西小心翼翼地捧着几个特制的木匣进来,放在长案上。
打开木匣。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支支造型奇特的短箭(破邪箭),以及几枚鸡蛋大小、陶壳封装的圆球(震魄雷样品)。
凤南衣拿起一支“破邪箭”,详细解释其构造、原理和使用方法,重点说明了药粉对阴邪之物的克制、麻痹作用。又拿起一枚“震魄雷”,说明了其爆炸、巨响和范围性药粉扩散的特点,以及使用时需注意的危险。
“……这是样品。我们带来了一批成品,还有大量配制好的药粉和材料,可以就地赶制更多。苗疆的队伍,可以负责教授部分士兵使用吹箭发射‘破邪箭’,或者由他们组成专门的小队,在战场上针对‘鬼面军’和可能的巫师进行狙杀、袭扰。”
百里烨听得极为认真,拿起一支“破邪箭”仔细端详,又轻轻掂了掂“震魄雷”,眼中光芒越来越亮。他久经沙场,自然明白这些东西在对付那种诡异敌军时的价值。尤其是“破邪箭”可以大规模装备普通士兵的想法,更是解了燃眉之急。
“太好了!”他忍不住低喝一声,连日来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振奋的神色。他看向凤南衣,目光灼灼,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某种更深的情感,“南衣,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有此奇兵,有此利器,破敌有望!传令下去,拨出专门营区,供苗疆的兄弟们休息、制备箭矢。召集将作营和军中医官,配合凤姑娘,尽快熟悉‘破邪箭’和‘震魄雷’的制作,连夜赶工!越多越好!”
“是!”帐外亲卫高声应命,脚步声迅速远去。
帐内,又只剩下两人。
百里烨走到凤南衣面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粗糙的茧,很温暖,也很有力。
“一路奔波,你先好好休息。具体如何配合作战,我们稍后再详议。”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这里很危险,但既然你来了……我们并肩作战。”
凤南衣回握住他的手,用力点了点头。一路的疲惫,似乎在这一握中,消散了许多。
“嗯。并肩作战。”
帐外,朔州的夜,降临了。寒风呼啸,带着远方战场的隐约喧嚣。
但帅帐内,灯火通明。希望的火种,已经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