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山林寂静。
离开那片染血的坡地已有两个时辰。百里烨带着凤南衣,并未远遁,反而绕了一个大圈,在确认无人追踪后,悄然返回了鹰嘴崖附近的隐秘据点。
石屋内,仅有一盏小小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灯下,摊开着那块拓印了残缺壁画的粗布,以及从灰衣人身上搜出的令牌和简陋地形图。
令牌是黑铁所铸,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面图案,背面有个小小的“敬”字。这是敬亲王私兵的信物。地形图则印证了灰衣人勘探人员的身份,也标注了绝命崖附近几处疑似挖掘点的位置。
空气凝重。审讯得到的信息,与壁画、岩山老人的讲述相互印证,拼凑出一个愈发清晰、也愈发骇人的图景。
敬亲王,真的在绝命崖深处,挖掘并找到了那个邪恶的古老祭坛。他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一场以活人(尤其是童男童女和特定血脉者)为祭品的“大典”。目的,很可能是为了启动某个禁忌的仪式,获取那虚无缥缈又恐怖至极的力量。
时间,就在这几日。
“不能等了。”百里烨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金铁般的冷硬,“必须在他完成仪式前,阻止他。”
凤南衣点头,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但眼神坚定。“凭我们两人,硬闯绝命崖深处的据点,无异于送死。”她很清楚敌我力量的悬殊。光是那中年文士口中“非常多”的亲信死士和苗疆高手,就足以将他们淹没。
“需要帮手。”百里烨的目光落在粗布地图上,手指点向绝命崖外围,那几个被灰衣人标记为“苗寨”的模糊符号,“敬亲王在西南倒行逆施,强征暴敛,屠戮寨民,早已天怒人怨。岩山老人提到过的黑石寨、鬼哭岭,是他的走狗。但其他寨子呢?那些被压迫、被掠夺、甚至族人莫名失踪的寨子呢?”
凤南衣眼睛微亮:“你是说,联合他们?”
“不错。”百里烨站起身,在狭小的石屋内踱了两步,身形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敌人的敌人,纵然不是朋友,也可暂时联手。我们需要本地人的支持。情报,路径,甚至……必要时,一支奇兵。”
“岩山老人能帮我们引见?”凤南衣问。那位脾气古怪的老人,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试试看。”百里烨道,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明晚子时,老鸦岭山神庙,敬亲王的人会出来交换补给。这是我们的机会。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争取到一些盟友,哪怕只是暗中的。”
事不宜迟。稍作休整,天未亮,两人便再次悄然离开据点,朝着岩山老人隐居的崖底秘境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们走得更快,也更小心。凤南衣的伤在药力作用下稳定了一些,只要不剧烈动作,尚能支撑。
再次见到岩山老人时,他正蹲在洞口,摆弄着几株刚采回来的、颜色艳丽的毒草。看到去而复返的百里烨和凤南衣,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道:“怎么又是你们?老夫这里不是客栈。”
“前辈恕罪,实有要事相求。”百里烨抱拳,开门见山,将审讯所得的信息,简明扼要地告知了岩山老人,尤其强调了“祭品”、“大典”、“黑渊”和“童男童女”。
岩山老人摆弄毒草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浓得化不开的厌恶,低骂了一句用苗语说的、极其粗鲁的脏话。
“疯子!百里尧这个天杀的疯子!他真敢!”岩山老人将手里的毒草狠狠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用童男童女血祭,这触及了哪怕是最与世隔绝的苗疆寨民也无法容忍的底线。
“他不仅敢,而且马上就要做了。”百里烨声音沉冷,“就在这几日,在绝命崖下的黑渊。我们必须在仪式开始前阻止他。但势单力薄,需要帮助。”
岩山老人盯着他,又看看脸色苍白却目光灼灼的凤南衣,沉默了许久。洞内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黑石寨、鬼哭岭,是百里尧的狗,寨子里不少人得了他的好处,或者被他用毒蛊控制,助纣为虐。”岩山老人声音嘶哑,“但附近还有几个寨子,这些年被百里尧祸害得不轻。青壮被强征去挖山,死活不知。寨里的粮食、药材、矿石,被强行征走大半。姑娘小子,隔三差五就少几个,寨老去讨说法,不是被打回来,就是人直接没了。”
他报出了三个寨子的名字:白水溪、赤枫岭、青岩寨。
“白水溪的老洞主,儿子两年前被征去挖山,再没回来。赤枫岭的麻朵阿嬷,孙女去年赶集时丢了,有人看见是被黑石寨的人带走的。青岩寨……唉,他们寨子靠近矿山,被祸害得最惨,青壮劳力都快被抽空了。”岩山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他们恨百里尧,但也怕他,怕他手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兵,怕黑石寨鬼哭岭那些会下蛊放毒的家伙。让他们明着反,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实力。”“不需要他们明着反。”百里烨立刻道,“只需暗中提供消息,告知路径、岗哨、黑石寨鬼哭岭的动向。必要时,能行个方便,或是在我们动手时,稍稍制造些混乱,拖住一部分人即可。”
岩山老人看着他:“你拿什么说服他们?空口白话?他们被汉人官老爷骗得够多了。”
百里烨挺直脊背,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气势自然流露。他缓缓道:“晚辈百里烨,当朝宸亲王,奉皇命,彻查敬亲王百里尧西南不法之事。本王可在此承诺,只要助我铲除百里尧一党,西南自此安宁。朝廷将严惩涉事官员,发还强征物资,抚恤受害寨民。此外,本王可上书父皇,允诺苗疆各寨,在遵从王化、不滋事端的前提下,享有更大自治之权,朝廷绝不无故干涉寨内事务,并设互市,公平交易。”
宸亲王!皇命!自治!互市!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敲在岩山老人心上。他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百里烨,似乎要判断他话语的真伪和分量。
凤南衣此时也上前一步,轻声道:“晚辈略通医术,尤擅解毒疗伤。若寨中有人伤病,或受蛊毒所害,晚辈愿尽力医治,分文不取。”说着,她取出一只小巧的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药香溢出,“此乃家师所配‘清心辟毒散’,可解寻常瘴毒虫毒,对部分蛊毒亦有压制缓解之效,愿赠予各寨,以防不测。”
岩山老人看看百里烨,又看看凤南衣手中药香四溢的玉瓶,神色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老夫就再管一次闲事。我带你们去见人。但成与不成,能争取到多少帮助,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也看他们的胆量。”
他转身走进洞内深处,翻找片刻,拿出几样用草叶包裹的东西,又取出一只造型古朴的骨笛。“白水溪的老洞主,年轻时与我有过交情。赤枫岭的麻朵阿嬷,我救过她儿子的命。青岩寨……现任寨主是个明白人,就是胆子小了点。走吧,趁天没大亮,路上人少。”
在岩山老人的带领下,他们避开大路和可能有暗哨的山岭,在密林和溪谷间穿行。岩山老人对这片山林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总能找到最隐蔽的小径。
他们先去了白水溪。寨子不大,依山傍水,但寨中气氛沉闷,少见青壮。老洞主是个干瘦沉默的老人,听到岩山老人说明来意,又听了百里烨的承诺和凤南衣的赠药,他久久不语,只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最后,他磕了磕烟袋,看着百里烨,只问了一句:“王爷,真能为我们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娃,讨个公道?”
“本王以性命和皇室声誉起誓,必让罪魁祸首,血债血偿。”百里烨字字铿锵。
老洞主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重重点头:“好。白水溪,愿为王爷提供消息。后山有条猎道,可绕到绝命崖西侧,少有人知。”
接着是赤枫岭。麻朵阿嬷是个头发花白、眼神却依旧锐利的老妇人。听到孙女可能的下落(被作为“祭品”掠走),她当场就要拿起柴刀去找黑石寨拼命,被岩山老人劝住。得知百里烨的身份和来意,又亲眼见到凤南衣为一个被毒虫咬伤、伤口溃烂的寨民清洗上药,手法娴熟,药到痛缓,老阿嬷终于咬牙道:“赤枫岭的儿郎,可以帮王爷盯着黑石寨和鬼哭岭的畜生!他们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往哪儿去,有多少,老婆子想办法让人递消息!”
最后是青岩寨。寨主是个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听到“敬亲王”三个字就下意识哆嗦。但当百里烨将“自治”、“互市”、“严惩凶徒”、“发还物资”等条件一一摆出,尤其是承诺会奏请朝廷,派良吏接管矿山,禁止过度征役,保障寨民生计时,寨主眼中终于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他犹豫再三,看了看岩山老人,又看了看凤南衣刚刚为他患有咳疾的老母施针后,母亲明显舒缓的神色,终于低声道:“青岩寨……愿听王爷差遣。寨子东头有条废弃的矿道,入口很隐蔽,据说……据说很深,早年有人挖到过绝命崖那边,后来因为塌方封了。或许……或许能用。”
三个寨子,态度不一。白水溪老洞主悲痛中带着决绝,赤枫岭麻朵阿嬷愤怒而直接,青岩寨寨主则谨慎畏缩。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在岩山老人的见证和凤南衣医术的触动下,给出了承诺:暗中提供情报,指明路径,并在力所能及、不暴露自身的情况下,给予方便。
没有激昂的誓言,没有歃血为盟。只有沉痛的点头,压低的承诺,和眼中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希望之光。
这,就是他们在敌营深处,在绝命杀局边缘,争取到的第一缕微光。
离开青岩寨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岩山老人送他们到寨外密林,摆摆手:“老夫能做的,就这些了。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小心黑石寨和鬼哭岭,那些人,心黑手毒。”
“前辈大恩,没齿难忘。”百里烨和凤南衣深深一礼。
岩山老人叹了口气,佝偻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晨雾弥漫的林中。
百里烨握紧了凤南衣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但很稳。
“回鹰嘴崖,准备一下。”他看向绝命崖方向,那里,黑沉沉的崖体在渐亮的晨曦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明晚子时,老鸦岭山神庙。”
真正的交锋,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