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猎屋藏在后山最深处的崖壁下,被浓密的藤蔓和古树遮掩,极其隐蔽。屋里积了厚厚一层灰,只有简单的木床、破旧桌椅和一个早已熄灭的火塘。
两个苗人青年小心地把凤南衣放在铺了干草的木床上。阿木一进屋,就再也撑不住,靠着墙滑坐在地,大口喘气,脸色灰白。他肩膀和手臂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把临时包扎的布条浸透。
岩刚看了一眼,眉头拧得更紧。他转身用苗语快速吩咐了几句,一个青年点头,飞快地跑了出去。不多时,带着一个背着竹篓、包着头巾的苗家妇人匆匆进来。妇人年纪约莫四十,皮肤黝黑,眼神温和中带着担忧,是岩刚的妻子,阿莱。
阿莱看到凤南衣的伤,也吓了一跳,但她没多问,只是放下竹篓,从里面拿出几个竹筒、陶罐和干净的布。竹筒里是清水,陶罐里是捣好的、气味清苦的草药膏。她示意阿木帮忙,两人开始小心地为凤南衣清洗伤口,敷上草药。
草药敷上,带来一阵清凉,火辣辣的疼痛稍减。阿莱又拿出一个竹筒,倒出些黑乎乎的液体,示意凤南衣喝下。凤南衣认得,这是苗寨常用的退热止血的草药汁,气味浓烈,味道极苦。她没犹豫,接过一口喝干。
阿莱又去看阿木的伤,同样清洗上药。
岩刚一直站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直到阿莱处理完伤口,他才松了口气,走到床边,蹲下身,看着凤南衣,沉声道:“阿衣妹子,到底怎么回事?外面那些人,为什么追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凤南衣靠在床头,喝了药汁,又简单处理了伤口,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她知道瞒不住,也无需瞒这个耿直仗义的苗家汉子。
“岩刚大哥,”她声音嘶哑,尽量简短地说,“我上了绝命崖,拿到了需要的东西。但被仇家发现了,他们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也想要我的命。外面那些人,是仇家派来的。”
岩刚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绝命崖?你……你真上去了?还下来了?”他显然知道绝命崖意味着什么,看凤南衣的眼神像看怪物,但更多的是佩服和后怕。“难怪……伤成这样。你那仇家,来头不小吧?连我们寨子都敢来搜。”
凤南衣点点头,没细说敬亲王的身份,只道:“很大。他们不会罢休。岩刚大哥,谢谢你冒险救我们。但我们不能连累寨子。我们休息一下,处理了伤口就走。”
岩刚却摇摇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担忧:“走?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能走到哪里去?阿衣妹子,你伤得太重了,不好好治,会没命的!还有你这位兄弟,伤得也不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人还在寨子外面转悠。你们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先在这里安心养伤,阿莱的草药很管用。吃的喝的,我会悄悄送来。等风头过去一点,再想办法。”
凤南衣心头感激,却更清楚时间的紧迫。她抬手,轻轻按住胸前那个硬硬的包裹。玉盒冰冷的触感,透过层层布料传来。
“岩刚大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们……真的不能久留。”凤南衣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拿到的这样东西,必须尽快送出去。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也会多连累你们一分。”
岩刚看着她苍白却决绝的脸,又看看她护在胸口的手,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下,问:“要送去哪里?很远吗?”
“药王谷。”凤南衣吐出三个字。
岩刚眉头皱得更紧。药王谷他知道,在南疆和中原交界,很远,路也不好走。
“你这个样子,怎么去?”他指着凤南衣身上的伤。
“我去不了。”凤南衣摇头,目光转向靠在墙边,脸色依旧苍白的阿木,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外面未知的、危机四伏的山林,“必须有人,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送过去。我自己,要留下来,拖住追兵。”
“不行!”阿木猛地抬起头,急声道,“郡主,您伤得这么重,怎么能留下?要走一起走!属下背也要把您背到药王谷!”
“你背着我,我们谁也到不了。”凤南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追兵的目标是我,是这东西。我们一起走,目标太大,速度太慢,迟早会被追上,一网打尽。分开走,才有一线生机。”
她看向岩刚:“岩刚大哥,你熟悉山里,知道有没有最隐秘、最快通往山外的小路?不用管多难走,只要够快,够隐蔽。”
岩刚摸着下巴,想了片刻,点点头:“有。有一条采药人和老猎人才知道的兽道,沿着西边的野狼谷走,能绕开官道和大部分寨子,直接插到山外。但那条路很险,有些地方要攀悬崖,过毒沼,而且常有猛兽出没。就算好手,也得走上五六天才能出去。”
凤南衣眼睛亮了一下:“五六天……够了。比走大路快得多。”
她目光再次转向阿木,但这次,看的不是他,而是他旁边那个一直沉默、脸上带着稚气、之前在山林里引开追兵时表现出极好隐藏和速度天赋的年轻暗卫——小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小九。”凤南衣叫他的名字。
小九立刻挺直脊背,尽管脸色因为失血和疲惫而苍白,眼神却瞬间变得锐利:“郡主!”
“你的伤,怎么样了?”凤南衣问。
“回郡主,都是皮外伤,不碍事!属下能行!”小九毫不犹豫地回答。
凤南衣点点头。小九是这次跟着玄一来的十个暗卫里年纪最小、但轻功最好、也最擅长隐匿追踪的一个。之前在绝命崖边,他好几次利用地形躲开追杀。刚才引开追兵,他也表现得最为灵活。
“好。”凤南衣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小九,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一个,比你的命,比我,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的任务。”
小九“噗通”一声跪下,挺直胸膛,眼神灼灼:“郡主请吩咐!属下万死不辞!”
“我要你,带着我怀里的东西,”凤南衣指着自己胸前的包裹,“还有一封信,用最快的速度,走岩刚大哥说的那条兽道,离开南疆,去药王谷。亲手,把这东西和信,交到药王谷的主人手里,或者,交到百里烨本人手里。记住,是亲手!除了他们两人,任何人问你,任何人要,哪怕是我亲自来了,只要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两个人,都不能给!听明白了吗?”
小九身体一震,随即重重点头,声音铿锵:“属下明白!人在东西在!人不在,东西也必须在!”
“不。”凤南衣摇头,眼神凌厉如刀,“我要你,人在,东西必须在!你必须活着,把东西送到!这比你的命重要,但你的命,也必须保住,才能完成任务!明白吗?”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光芒,重重磕了一个头:“是!属下遵命!一定活着把东西送到!”
凤南衣这才看向阿木:“阿木,拿纸笔……不,拿布,还有炭。”
这猎屋自然没有纸笔。阿木撕下自己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岩刚出去,很快找来一根烧黑的细木炭。
凤南衣接过布和炭,手因为虚弱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用黑炭,在灰白的布料上,一笔一划,艰难地写下字。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因为手抖而模糊,但意思清楚。
“百里,或药痴大师亲启:
南衣侥幸,于绝命崖觅得‘九死还魂草’。然追兵甚紧,南衣伤重,恐难全身而退。特遣心腹暗卫小九,携草先行。此物关乎殿下性命,万勿有失。
追兵目标在我,我自当引之,为小九争取时日。若……若南衣不幸,未能赴七日之约,见字如晤,草已得,君自珍重,解毒为重,勿以我为念。
南衣字”
短短数行,写完,凤南衣额头上已满是冷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握不住炭条。
她将布条小心卷好,又从贴身最里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黑色铁制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宸”字。这是离京前,百里烨给她的,见令如见人,是调动他暗中力量的最高信物,她一直贴身藏着。
她把令牌和布条卷在一起,又从胸前解下那个被层层包裹、浸染了她鲜血的包裹。她没有打开,只是隔着油布,轻轻摸了摸玉盒的轮廓,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与决绝。
然后,她将包裹和卷着布条、令牌的小包,郑重地,放到小九手中。
“小九,接令。”
小九双手接过,触手沉重。他感受到那玉盒的冰凉,那布条上字迹的力度,那令牌的坚硬。他挺直脊背,将两样东西紧紧贴在胸前,嘶声道:“属下,接令!誓死完成任务!”
凤南衣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放缓了语气:“包袱里有玉盒,务必小心,不可磕碰。路上,避开所有人,包括看似自己人。吃食饮水,要万分仔细。记住,你的命,和这盒子里的东西,连在一起。到了药王谷,出示令牌,他们自会信你。”
“是!”
“阿木。”凤南衣又看向阿木。
阿木立刻挣扎着站直:“郡主!”
“把你的金疮药,干粮,水,都给他。再检查他的伤,务必让他以最好的状态出发。”凤南衣吩咐。
阿木毫不犹豫,立刻将自己身上所有能用的东西,包括最后一点金疮药,省下的干粮,水囊,全都塞给小九。又仔细检查了小九的伤口,重新包扎固定。
岩刚在一旁看着,突然开口:“等等。”他转身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和一个竹筒,“这里面是阿莱做的肉干和糍粑,耐放,顶饿。竹筒里是清水。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骨笛,递给小九,“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或者被野兽围了,吹这个,声音特别,山里一些老猎户和采药人听到,可能会帮你。但别轻易用,也可能引来不该引的东西。”
小九接过,重重抱拳:“多谢岩刚大哥!”
岩刚摆摆手,又看向凤南衣,眼神复杂:“阿衣妹子,你……真要留下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点点头,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坚定的笑:“嗯。我得留下来,把追我的人,引到别处去。”
她看向小九,最后叮嘱:“记住,出了山,立刻买最快的马,日夜兼程。到了药王谷,把东西交给该交的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之后,是留下养伤,还是回来,随你。”
小九眼睛一红,用力点头:“属下明白!郡主,您……您一定要保重!等属下回来!”
凤南衣笑了笑,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小九不再犹豫,将东西贴身藏好,对着凤南衣,对着阿木,也对着岩刚,郑重地抱拳行礼,然后转身,掀开猎屋角落一块破旧的兽皮帘子——那里是岩刚刚才指给他看的、通往兽道的后门,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瘦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山林之中。
猎屋里,只剩下凤南衣、阿木和岩刚三人。
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而寂静。
凤南衣看着小九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她脸上那点强撑的精神,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苍白。
“岩刚大哥,”她看向岩刚,声音更虚弱了,“能不能……再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岩刚沉声道。
“帮我……放出风声。就说,受伤的汉人女子,带着贵重药材,往东边……或者北边跑了。说得真一点,模糊一点。”凤南衣缓缓道,眼中闪过冰冷的光,“然后,给我和阿木,找两身苗人的旧衣服。再准备点干粮和水。我们……明天一早,往南走。”
岩刚一愣:“南边?南边是更深的野人山,毒瘴猛兽更多,几乎没人去!”
“我知道。”凤南衣咳嗽了两声,扯动伤口,疼得皱眉,“就是要没人去。追兵才想不到。而且,南边离小九走的西边,最远。”
阿木明白了。郡主要用自己当诱饵,把追兵引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为小九争取最多的时间!
“郡主!南边太危险了!您的身体……”阿木急道。
“正是因为危险,他们才会信。”凤南衣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可怕,“阿木,你怕吗?”
阿木看着她苍白却坚毅的脸,想到生死未卜的玄一头儿,想到惨死的兄弟们,想到怀里那封沾血的信,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挺直胸膛,嘶声道:“属下不怕!属下誓死追随郡主!”
凤南衣点点头,不再多言,疲惫地闭上眼。
岩刚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似乎下一秒就会倒下,眼神却亮得惊人的汉人女子,心中震撼。他重重点头:“好!阿衣妹子,你放心!风声我去放!衣服和干粮,晚点让阿莱送来!你们先好好休息!”
他转身大步离开,去安排一切。
猎屋里,又只剩下凤南衣和阿木。
阿木看着闭目养神、气息微弱的凤南衣,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血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