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潮湿,腿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喘气。汗水混着泥污,从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她抹了一把脸,手指在颤抖。
累。太累了。
胸口像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腿上的蛇毒虽然逼出大半,但残留的麻痹感让左腿使不上劲,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更可怕的是冷,深入骨髓的冷。这地下深处阴寒刺骨,她身上单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药粉剩的不多了。水也快喝光了。肉干硬得硌牙,她需要用力才能撕下一点点,混着唾液艰难咽下。
黑暗无边无际。只有手中快要熄灭的火折子,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照出前方一小段狰狞崎岖的路。岩山老人的地图早已刻在脑子里,但有些路段标记模糊,有些岔路口根本没有标记。她只能凭感觉,赌运气。
好几次,她走到绝路。前方是深不见底的裂缝,或者光滑垂直的岩壁。她不得不原路返回,再找其他路。体力在一点点流失。希望,也在一点点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孤寂吞噬。
他会没事吗?药王谷能稳住他的伤势吗?玄一他们……还活着吗?她真能把“九死还魂草”带出去吗?
疑问,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她用力甩头,把这些念头狠狠压下去。不能想,不能软弱。想多了,就走不动了。
她解开胸前紧绑的包裹,小心地、一层层打开。最里面,玉盒冰凉。她没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盒盖。冰凉的触感传来,却让她心头微微一暖。
还魂草还在。希望就还在。
重新包好,紧紧绑回胸前,贴着心口。那里,心跳微弱,但还在跳。
歇够了。她撑着岩壁,想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她咬牙,用手抵住岩壁,一点点把自己撑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她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
不能停。停下,可能就再也起不来了。真的不能停下来。
她捡起地上当拐杖用的粗树枝,拄着,拖着那条麻木的腿,一步一步,继续往前挪。
这条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不知又走了多久,火折子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点光消失,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吞没。
真正的,伸手不见五指。
凤南衣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滴水声,自己的喘息声,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那些窸窸窣窣,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她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来。不能走了。没有光,在这种地方乱走,是找死。
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最后一个红色小包,捏出一点点粉末。指尖冰冷颤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用火石点燃。微弱的红光升起,驱散了一小圈黑暗,也带来一点点虚幻的暖意。
就着这点光,她打量四周。这是一个不大的洞穴,相对干燥,头顶没有滴水。还算安全。
她缩在角落,把最后一点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又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水。水囊已经快空了。
疲惫像潮水般涌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她知道不能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拖走。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扑棱棱!
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就在洞口方向!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瞬间清醒!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身体紧绷,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这地下洞穴里的什么怪鸟?还是……追兵放进来搜寻的猎鹰?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微弱的红光映照下,一个不大的影子落在了洞口附近的岩石上。歪了歪头。
那是一只……鸽子?
凤南衣愣住。这地下深处,绝命崖底,怎么会有鸽子?
那鸽子通体羽毛洁白如雪,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唯有眼圈是一圈醒目的赤红色,像抹了血。它站在那儿,一点也不怕人,小脑袋歪着,黑豆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凤南衣。
然后,它轻轻“咕”了一声,蹦跳了两下,更靠近了些。
凤南衣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鸽子细小的腿。那里,绑着一个东西!
一个细细的、深色的、用特殊防水油纸紧紧缠裹着的小竹管!
药王谷!是药王谷驯养的信鸽!药痴大师说过,谷里有一种特殊的信鸽,能寻药寻人!
巨大的狂喜,像一道炽热的暖流,猛地冲进凤南衣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比刚才更厉害。
是梦吗?是她太累产生的幻觉吗?
她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鸽子又“咕咕”叫了两声,似乎有些不耐烦,扑扇了一下翅膀。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慢慢伸出手,动作尽可能轻柔,生怕吓跑了这从天而降的希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好鸽子……别怕……”她声音干涩嘶哑,自己都吓了一跳。
白鸽歪头看着她,没动。
凤南衣一点点靠近,终于,指尖碰到了鸽子温热的羽毛。鸽子瑟缩了一下,但没有飞走。她颤抖着,解下了那个小竹管。
竹管入手冰凉。她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鸽子任务完成,扑棱棱飞起,在洞穴里盘旋了一圈,似乎想找个地方落脚,最后还是飞出了洞口,消失在黑暗中。
凤南衣没管鸽子。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心里这个小小的竹管上。手指因为脱力和激动而不听使唤,试了好几次,才拧开了竹管一头密封的蜡。
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韧性极佳的丝绢。
她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指,将那卷丝绢抽了出来。展开。
火光微弱,丝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只一眼,凤南衣的呼吸就彻底停滞了!
那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一股熟悉的、不容置疑的锋芒,即使有些潦草,即使只有寥寥数字,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百里烨!是他的笔迹!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拼命眨眼,想把眼泪逼回去,好看清上面的字。可越眨,眼泪流得越凶。滚烫的液体滑过冰冷肮脏的脸颊,留下灼热的痕迹。
她用手背狠狠抹去眼泪,把丝绢凑到眼前,借着那一点即将熄灭的红光,贪婪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安好,毒解有望,勿念。”
七个字。只有七个字。
却像七道惊雷,狠狠劈进她混沌绝望的心海!又像七道最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她周遭无边的黑暗和寒冷!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而且……毒解有望!谷主在救他!他有救了!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和强撑的坚强,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死死咬住嘴唇,才没有放声大哭。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不得不靠着岩壁,才能不滑倒。
可眼泪怎么都止不住。滚烫的,咸涩的,汹涌澎湃。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孤独和绝望,在这一刻,都随着泪水决堤而出。
他还活着。他让她别担心。
光是知道这个,就够了。之前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又死死攥着那方丝绢,贴在心口,好像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哭了不知道多久,眼泪慢慢止住。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不能哭了,没时间哭了。
她重新展开丝绢,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七日,等我。烨。”
七日,等我。
他让她等他七日。
凤南衣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七……日……”
一股全新的、磅礴的力量,从那小小的丝绢上,从那熟悉的字迹里,疯狂地涌入她几乎枯竭的身体!
他还活着,在好起来。他在药王谷,等着她回去。他让她等他七日。
所以,她必须出去。必须活着走出这条该死的小径!必须把“九死还魂草”带回去!必须回到他身边!
七日……
凤南衣小心地、近乎虔诚地,将丝绢重新卷好,塞回竹管,拧紧。她没有将它收起,而是解开了胸前紧紧绑着的包裹,将这个小竹管,和那装着“九死还魂草”的玉盒,紧紧贴放在一起。外面再用油布和兽皮牢牢裹好,绑回胸前。
那里,现在贴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救他命的药草。一样是他给她的,活下去的信念和力量。
做完这一切,她扶着岩壁,站了起来。腿还是疼,身上还是冷,胸口还是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眼睛里没了泪,只剩下冰雪融化后的清澈,和一种近乎燃烧的坚毅。
她捡起地上的树枝拐杖,看了一眼洞口鸽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手中即将熄灭的红色药末。
红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
但这一次,凤南衣没有再恐惧。她摸黑,从怀里掏出最后那点绿色药粉,倒入口中。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又摸了摸胸前那个硬硬的包裹。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黑暗深处,更坚定地走去。
一步,又一步。
脚步很重,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的。
七日。
百里烨,等我。
凤南衣的眼睛里有光,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