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
岩山老人递来几个鼓鼓囊囊的兽皮小包,还有一小罐黏稠的药膏。
“绿包内服,压制你体内残毒。白包外敷,止血生肌。红包点燃,可驱散寻常毒虫毒瘴,省着用,只够三日。”
凤南衣默默接过,仔细绑在腰间。
老人又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药丸。
“含在舌下。若遇浓烈异味或头晕,立刻咬碎吞下。可暂时对抗瘴毒,但伤身,能不用则不用。”
凤南衣点头,接过药丸藏好。
老人浑浊的眼看着她,嘶哑道:“再教你几句本地土话。遇上毒虫盘踞或毒雾弥漫处,低声念,或许有用。”
他缓慢地吐出几个古怪的音节,又解释意思。
凤南衣凝神记下。她本就聪慧,虽不懂苗语,但记几个发音不难。
最后,老人拿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漆黑的淤泥,散发刺鼻腥气。
“涂在裸露的皮肤,手脚,脖颈。毒虫厌恶此气味,可避大部分蛇虫。”
凤南衣没有犹豫,抓起淤泥就往手上、脸上涂抹。冰凉的触感,刺鼻的气味,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做完这一切,她将贴身的玉盒又用油布和干净兽皮裹了两层,牢牢绑在胸前。那里,心跳微弱却坚定。
岩山老人不再说话,走到洞口,拨开藤蔓。
那条狭窄幽深的石缝,像一张黑色的嘴,等着吞噬一切。
凤南衣走到洞口,顿了顿,转身,对着老人,再次深深一礼。
“前辈保重。”
说完,她侧身,挤入了石缝。
冰冷、潮湿、黑暗瞬间包裹了她。石缝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湿滑,长满苔藓。脚下不平,碎石硌脚。
她一手扶壁,一手护着胸前玉盒,小心挪动。
光线迅速消失。只有身后洞口藤蔓缝隙透入的微弱天光,映出眼前几步模糊轮廓。很快,连这点光也没了。
一片漆黑。
绝对的黑暗,带着浓重的土腥和霉味。水珠从头顶滴落,砸在肩上,冰凉。
凤南衣停下,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胸口闷痛传来。她没有理会,重新睁眼,适应着黑暗。
隐约能看见岩壁模糊的轮廓。她摸索着,继续向前。
石缝蜿蜒向下,越来越陡,有时几乎要垂直下爬。湿滑的岩壁无处着力,她只能依靠岩壁的凸起和裂缝,一点点挪动。指尖很快磨破,火辣辣地疼。肋骨处传来阵阵隐痛,她咬牙忍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空气更加潮湿,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
凤南衣立刻屏住呼吸,从怀中摸出那枚黑木哨看了看,又小心收好。然后取出一个红色小包,捏出一点暗红色粉末,用火折子小心点燃。微弱的红光和刺鼻的药烟升起,驱散了靠近的甜腻气味。
水声渐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出现一条地下暗河。河水黝黑,在微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散发腐臭。河面不宽,对岸岩壁可见。但河上无桥,只有几块湿滑的石头露出水面,间距很大。
凤南衣蹲下身,仔细看那几块石头。表面覆盖着滑腻的藻类。河水幽深,不知藏着什么。
她解下腰间用来束紧外袍的坚韧布带,一端系在石缝凸起处,另一端紧紧缠在手腕上。然后,她看准第一块石头,轻轻一跃。
落脚极滑。她身体一晃,差点摔倒。脚尖死死抵住石面,才稳住。心口一阵狂跳,牵动伤势,额上渗出冷汗。
喘息片刻,她看向第二块石头,更远,更小。
没有退路。
她再次跃出。这一次,落脚时石头松动,向下滑去!凤南衣瞳孔骤缩,手腕猛地发力,借助布带拉力,身体向对岸岩壁扑去!
“砰!”
身体重重撞在坚硬潮湿的岩壁上,肋骨处剧痛传来,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但她死死抓住了岩壁上一道裂缝,双脚悬空,下方就是散发着恶臭的黑水。
她喘息着,忍痛一点点爬上去,瘫坐在岸边。解开手腕布带,手心已被勒出血痕,混合着淤泥和血水。胸前玉盒完好。她靠着岩壁,取出绿包药粉,倒了些入口,干咽下去。苦涩弥漫,但胸口的剧痛稍缓。
不敢久留。她撑着站起,继续前行。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地形越发复杂。有时是仅容爬行的低矮洞穴,有时是陡峭的斜坡,有时是岔路口。她全靠岩山老人地图上简略的标记,和自己对方向的模糊判断,选择路径。老人说的“三道短痕”标记,她只找到两处,都在关键的岔路口,刻在极隐蔽的角落。
更多时候,靠本能和运气。
有一次,她走入一条看似平坦的通道,没走几步,脚下突然一空!碎石滚落的声音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回响了很久。她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扒住边缘爬回来,绕道而行。
毒虫毒草,无处不在。色彩斑斓的蜘蛛倒挂在头顶,拳头大小的蜈蚣在脚边飞快爬过,黑暗中亮起一双双幽绿的小眼睛。她紧记老人的话,避开所有鲜艳可疑的东西,低声念着那几句苗语口诀,配合红药包的气味,竟真让大部分毒虫退避三舍。但也有例外。
一次休息时,她靠坐岩壁,忽然感到小腿一麻。低头一看,一条通体碧绿、小指粗细的小蛇,正飞快地从她脚边游走,消失在石缝中。
被咬了!
凤南衣心一沉,立刻摸出小刀,在伤处划开十字,用力挤压。黑血渗出。她俯身,毫不犹豫用嘴吸出毒血,吐出。重复几次,直到血色转红。然后迅速敷上白包药粉,用布条紧紧扎住伤口。
做完这一切,她已浑身冷汗,眼前阵阵发黑。碧绿小蛇,毒性极烈。她迅速取出内服的绿色药粉,倒了一大半入口,又含了一颗黑色药丸在舌下。
靠在岩壁上,她大口喘息,抵抗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和麻痹感。伤口处火烧火燎地疼,带着麻木。她不敢睡,强撑着精神,运转体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那是玉佩残留的力量,配合药力,对抗蛇毒。
不知过了多久,麻木感开始消退,眩晕减轻。她活下来了。
不敢耽搁,她挣扎着站起,继续走。腿上的伤让她行走更加艰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黑暗,潮湿,孤寂,危险。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止境的跋涉,和胸口那越来越沉重的闷痛,以及怀中玉盒冰冷坚硬的触感,提醒她目标所在。
累了,就靠着岩壁坐下,喝一口皮囊里所剩不多的水,含一点药粉。饿了,就嚼几口岩山老人给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不敢睡沉,随时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不知是第几次从短暂的昏沉中惊醒,她忽然感到,前方似乎有了一丝不同。
风。
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气流,带着一丝……不同于地下洞穴的、微凉的气息。
凤南衣精神一振,扶着岩壁,加快脚步。
通道开始向上延伸。脚下的路变得干燥了些。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腐霉味在变淡。
转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了一线微弱的天光!
不是崖底那种带着七彩光晕的晦暗天光,而是正常的、灰白色的、来自外界的天光!
出口!
凤南衣心跳加速,几乎要破胸而出。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放慢脚步,屏息凝神,仔细倾听,观察。
光线从一片密集垂挂的藤蔓后透入。藤蔓厚重,几乎完全遮蔽了洞口。但缝隙间,能看到外面是白天,是山壁,是……天空。
她小心翼翼拨开藤蔓,向外望去。
洞口位于一处陡峭山壁的中部,离地约有十数丈高。下方是茂密的、看不清深浅的原始丛林,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墨绿色山峦。空气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她,终于走出了绝命崖底。
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凤南衣只是静静地看着洞外的景色,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
但下一刻,她的目光骤然锐利,紧紧锁定了下方丛林边缘的某处。
那里,草丛有明显被压倒的痕迹。不止一处。痕迹很新。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就在不久前,从这里经过,或者……正在附近。
凤南衣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缓缓缩回身子,将自己重新隐藏进藤蔓后的阴影里,手,按住了腰间那柄仅存的、短小的匕首。
刚出绝地,又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