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凉的笛声在山洞中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能抚平人心底的躁动。凤南衣靠在冰凉的岩壁上,身体依旧虚弱,但岩山老人那碗药汁和敷在伤口的新药,似乎让她恢复了些许精神,至少意识不再像之前那样昏沉欲睡。
她静静地听着笛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思绪却飘得很远。
岩山老人……黑石寨被放逐的祭司……绝命崖底的幸存者……他所说的,是真是假?他救自己,真的只是出于“缘”和医者的本能?没有任何别的目的?
还有,他提到了“九死还魂草”,却明确表示不感兴趣。是真的不感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最让凤南衣心焦的,是外面的情况。百里尧和巫罗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道自己坠崖,也知道真的“九死还魂草”在自己身上,必定会派人下崖搜索。以百里尧的谨慎和狠辣,必定会布下天罗地网。崖顶……玄一、影七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生是死?还有那些蒙面人……他们又是谁派来的?是否也……
胸口一阵闷痛袭来,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是内伤未愈,也是心焦如焚。
笛声不知何时停了。
岩山老人放下骨笛,拿起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火塘里的柴火,让火焰更旺了一些。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明暗不定。
“你是在担心上面的人?”岩山老人没有看凤南衣,却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用那生硬的汉语缓缓说道。
凤南衣心中一凛,抬眼看向他。
岩山老人继续拨弄着火,声音平淡无波:“这几天,上面很‘热闹’。好几拨人,想下来找你。”
凤南衣呼吸一滞,手下意识地握紧了玉盒。
“他们穿着黑衣,带着兵刃,还有几个,身上有苗疆蛊虫的味道,应该是跟着那个用虫的老家伙下来的。”岩山老人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绝命崖的七彩瘴,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没有特殊的避毒法门,或者对这里地形的了解,下来就是找死。”
“第一拨下来三个,走了不到一炷香,就迷了路,在瘴气里乱转,然后被毒虫咬了,惨叫了几声,就没动静了。”
“第二拨人多些,五个,带了绳索和驱虫的药粉。他们聪明一点,顺着你掉下来的大致方位,找到了那个水潭。”岩山老人指了指洞外,“在那里发现了血迹,还有你留下的痕迹。”
凤南衣心头一紧。水潭边有血迹和痕迹,那他们……
“不过,他们运气不太好。”岩山老人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那水潭附近,有一种喜欢血腥味的‘鬼面蛛’,个头不大,但毒得很,而且成群结队。他们惊动了蛛群,死了两个,逃回去三个,也都被咬了,估计也活不成。”
鬼面蛛?凤南衣在南疆毒经上见过记载,是一种极其罕见、性情凶猛、剧毒无比的毒蛛,喜阴湿,嗜血,通常群居。没想到这绝命崖底竟然有。
“第三拨,”岩山老人顿了顿,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是昨天下午下来的。只有两个人,但给我的感觉……很危险。他们没穿黑衣,看起来像是普通的苗人猎户打扮,但脚步很轻,眼神很毒,对毒瘴似乎也有些适应。他们没去水潭,而是在谷底四处查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说,在找一条能安全下来的路。”
凤南衣的心沉了下去。普通的苗人猎户?怎么可能!绝对是百里尧或者巫罗派出的、精通此地环境或者有特殊避毒手段的好手!他们在探路!为后面的大规模搜索做准备!
“他们找到了几处可以勉强落脚的地方,也发现了一些我故意留下的、迷惑人的痕迹。”岩山老人说到“故意留下的痕迹”时,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不过,这谷底地形复杂,毒瘴变化无常,还有许多连我都摸不清底细的毒虫毒草。那两个人转了大半天,最后似乎收到了什么信号,又原路返回了。我猜,是上面等不及,或者觉得下面太危险,暂时放弃了大规模搜索,改为封锁出口,守株待兔。”
岩山老人说完,拿起石碗,喝了一口里面不知是什么的墨绿色液体,然后看向凤南衣:“所以,暂时,这里是安全的。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就算找到了,想要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一种强大的自信。显然,他对这片所谓的“秘境”以及周围的环境,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凤南衣听着,心中稍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百里尧的人暂时下不来,不代表他们会放弃。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下来搜查,或者,用更阴毒的法子,比如……火攻?烟熏?或者直接派人长期驻守崖顶和可能的出口,将她困死在这里。
而且,岩山老人能庇护她一时,能庇护她一世吗?他与世隔绝几十年,真的愿意为了她这个陌生人,去得罪上面那些明显位高权重、心狠手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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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凤南衣开口,声音因为虚弱和焦急而更加沙哑,“与我一同坠崖的,还有我的几名同伴……他们在崖顶……与追杀我的人交手……您……您可知道他们的下落?是生是死?”
这是她目前最想知道,也最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玄一浑身浴血,被多人围攻,最后那一声“郡主接刀”的嘶吼,犹在耳边。影七身中奇毒,昏迷不醒。还有那几个蒙面人……他们怎么样了?
岩山老人看着凤南衣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和急切,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翻涌的七彩毒瘴,似乎在感应着什么,又似乎在权衡。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回火塘边坐下。
“我今早出去了一趟,采药,也顺便……看了看。”岩山老人缓缓说道,目光平静,“上面崖顶,已经没人了。打斗的痕迹还在,血迹……很多,新的旧的都有。没看到尸体,应该都被清理了。”
没看到尸体……凤南衣心头微微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没看到尸体,不代表人还活着,也可能是被带走处理了,或者……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谷底靠近悬崖的几个出口,包括几条隐秘的小径,都被人守住了。人数不少,有黑衣人,也有苗人。守得很严。”岩山老人继续说道,“我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听到他们零星交谈。他们称呼一个汉人王爷为主子,提到要守住所有出口,务必找到坠崖的‘那个女人’,还有她身上的‘东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果然!百里尧封锁了出口!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下,想离开绝命崖,更是难上加难了。
“至于你的同伴……”岩山老人看着凤南衣骤然紧张起来的脸色,慢慢说道,“我没有看到他们的尸体。不过,我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染血的、黑色的布料碎片,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颤抖着手接过。布料是上好的劲装面料,黑色,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迹。这颜色,这质地……是玄一他们暗卫常穿的衣物!
“这料子,和那些黑衣人身上的,不太一样。”岩山老人补充道,“我在那石缝附近,还发现了一些打斗的新痕迹,和几滴没被清理干净的血迹,看方向,是往谷底更深处去的。但更深处毒瘴更浓,还有许多天然的毒障和险地,我没有再往前探查。”
他顿了顿,看着凤南衣瞬间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眼神,说道:“有两种可能。一,你的同伴重伤不支,逃入了谷底更深处,但那里……生存的希望更渺茫。二,他们被擒,尸体或者人已经被带走了。守出口的那些人交谈中,没有提到俘虏,只说要找到‘那个女人’。所以,我更倾向于……他们可能逃走了,至少,没有被当场擒杀。”
逃走……逃入更深处……凤南衣握着那染血的布料碎片,指尖冰凉。玄一当时身受重伤,影七身中奇毒,那些蒙面人也损失惨重……他们能逃掉吗?就算暂时逃掉,在这绝命崖底,又能支撑多久?
希望渺茫。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没有见到尸体,就还有可能活着。
“多谢前辈告知。”凤南衣将布料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她抬起头,看着岩山老人,眼神中的脆弱和彷徨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坚定取代,“前辈,我的伤和毒,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
她没有问“痊愈”,她知道那不可能。她只问“可以行动”,可以离开这里,可以尝试去寻找同伴,可以想办法突破封锁,离开绝命崖,将“九死还魂草”送回去。
岩山老人看着她眼中那如同淬火寒冰般的坚定,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
“你的内伤不轻,至少需要静养半月,才能勉强行动,但绝不能与人动手,否则伤势反复,神仙难救。外伤倒好说,敷了我的药,十天左右应该能结痂。麻烦的是你体内的毒。”
他微微蹙眉,枯瘦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那‘跗骨蛆’的变种虫毒,极为刁钻,已与你气血相融。七彩瘴的余毒,也盘踞在经脉脏腑。我的药,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要解毒,需要几味特殊的草药,这谷底可能有,但需要去找,而且……采摘和处理都极为麻烦、危险。另外,还需要一些时间,用金针配合特殊手法,一点点拔除。”
他看向凤南衣,语气严肃:“最快,也要一个月。而且,这一个月里,你不能动用内力,不能情绪激动,最好连下床都不要,静心调养。否则,毒性反噬,前功尽弃,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一个月……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一个月,太久了。阿烨等不了那么久。影七的毒等不了那么久。玄一他们如果还活着,在这绝命崖底,又能支撑多久?外面的百里尧,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吗?可是,以她现在的情况,别说离开绝命崖,就是走出这个山洞,走出一里地,恐怕都会毒发倒地,伤重不治。
留下来,解毒疗伤,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可理智之外,是火烧火燎的焦灼和无力。
似乎是看出了她内心的挣扎,岩山老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女娃,有些事,急不来。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护着的那株草,你想救的人,你牵挂的同伴,就都成了空。”
他拿起骨笛,在手中摩挲着,目光望向洞外翻涌的七彩毒瘴,声音低沉而苍凉:“我在这崖底,待了几十年。见过太多人,因为心急,因为不甘,踏错一步,就永远留在了这里。活着,才有希望。哪怕这希望,再渺茫。”
凤南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和眼眶的酸涩。岩山老人说得对。她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就是辜负了玄一拼死为她争取的机会,就是让百里烨最后的希望彻底破灭。
她必须活下去。哪怕再艰难,哪怕希望再渺茫。
再睁开眼时,她眼中的彷徨和挣扎已经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冰冷和坚定。
“我明白了,前辈。”她看着岩山,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请您,为我解毒疗伤。这一个月,我会静心配合。只是……若我的同伴真的还在这谷底某处,恳请前辈,在采药或外出时,能帮忙留意一二。若有可能……施以援手。”
岩山老人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我会留意。但他们若深入险地,我也无能为力。这绝命崖底,有些地方,连我也不敢轻易踏足。”他站起身,走向洞穴深处,“你先休息,我去准备些东西。从明天开始,正式为你拔毒疗伤。”
凤南衣看着老人佝偻却稳重的背影消失在洞穴深处的黑暗中,缓缓松开了紧握布料碎片和玉盒的手。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一个月……
阿烨,等我。一定要,等我。
玄一,影七,还有不知名的朋友们……你们,一定要活着。
她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纷乱的事情,开始按照岩山老人之前教她的、最简单的调息法子,缓缓吐纳。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伤痛,尽管体内毒素依旧蠢蠢欲动,但她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力气。
洞外,七彩毒瘴无声翻涌,将这片小小的“秘境”与世隔绝。
洞内,火光跳动,映照着女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
一场与时间、与死神、与宿敌的赛跑,在这绝命崖底,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