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深入骨髓的冷,像无数根冰针,扎进四肢百骸,扎进灵魂深处。
痛。
无处不在的痛,从碎裂的肩胛骨,到移位的五脏六腑,再到被粗糙岩石磨破的皮肤伤口,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昏迷的黑暗深海中无情冲刷着她脆弱的意识。
昏沉,无尽的昏沉。仿佛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不断下坠,永无止境。偶尔有零碎的光影和声音碎片掠过——百里尧阴冷的眼,巫罗狞笑的鬼脸,影七青黑的脸,玄一浴血的怒吼,还有……百里烨苍白安静的面容。这些碎片交织、扭曲,最后都化作了冰冷的潭水,和令人窒息的毒瘴,要将她彻底吞噬。
不……不能死……阿烨……草……
微弱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却固执地不肯熄灭。是胸口那一点几乎要消失的暖意,护住了这缕火星吗?她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朝着那一点微光,挣扎着,想要浮出这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那点火星也要熄灭的刹那——
一阵奇异的、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飘飘渺渺,钻入了她的耳中。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毒虫的嘶鸣。
那是……笛声。
一支音色苍凉、古朴、甚至带着些微沙哑的笛声。曲调很古怪,并非中原任何已知的韵律,倒像是山风的呜咽,流水的潺潺,又像是某种古老神秘的吟唱,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抚慰人心的力量。
笛声并不高亢,甚至有些低沉,却奇异地穿透了重重黑暗和冰冷,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缓缓注入她几乎冻僵的识海。那无处不在的剧痛,似乎在这奇异的笛声中,减轻了一丝丝。深入骨髓的冰冷,也仿佛被驱散了一点点。
是谁……在吹笛?
昏迷中的凤南衣,意识因为这笛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点即将熄灭的求生火星,似乎被注入了一缕清风,顽强地跳动了一下。
她努力地,想要睁开眼,想要看看这笛声来自何处。眼皮却重若千钧,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只能掀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不再是墨绿色的潭水和七彩的毒瘴,而是……跳动的、橘红色的火光?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她似乎……躺在一个……干燥的地方?身下不再是冰冷湿滑的岩石,而是铺着某种干燥柔软的……茅草?带着阳光和尘土的气息。
笛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就在不远处。
是梦吗?还是……死后的幻觉?
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沉重的眼皮,又抬起了一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粗糙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岩壁。岩壁上,跳动着橘红色火焰的影子。一个小小的、用石头简单垒砌的火塘,就在她不远处,里面燃烧着几根枯枝,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出令人眷恋的暖意。
她真的……在一个山洞里?不是冰冷的潭边?
这个认知,让她混沌的意识清醒了那么一丝。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然后,她看到了。
在山洞的入口处,背对着洞内跳动的火光,面朝洞外依旧弥漫的七彩毒瘴,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极为破烂、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苗疆服饰,布料磨损得厉害,打着许多颜色各异的补丁,却洗得很干净。他须发皆白,长长的白发和胡须打着结,披散在肩头,在洞口透入的、被毒瘴扭曲的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色光泽。
老人背对着她,盘膝而坐,身形有些佝偻瘦削,却坐得很稳。他手中,拿着一支……看起来像是用某种野兽腿骨打磨而成的短笛,通体苍白,泛着岁月浸润的光泽。那苍凉古朴、直击人心的笛声,正是从这支骨笛中流淌而出。
笛声悠扬,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与洞外那翻涌的七彩毒瘴,与这死寂山谷中的风,进行着某种无声的对话。
凤南衣呆呆地看着老人的背影,听着这奇异的笛声,一时间竟忘了身在何处,忘了浑身剧痛,忘了前因后果。这诡异的宁静,这温暖的火光,这苍凉的笛声,与之前那血腥追杀、坠崖濒死的绝境,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让她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又或者是笛曲到了一个段落。
那苍凉的笛声,缓缓地,停了下来。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洞中,余韵却似乎还在岩壁间轻轻回荡。
老人保持着吹奏的姿势,静默了片刻。然后,他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骨笛,转过身来。
火光跳跃着,映亮了老人的脸。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沟壑、写满了岁月风霜的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粗糙得像老树的树皮。但奇异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并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异常清亮,如同雨后天晴的山涧溪水,澄澈见底,又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智慧和沧桑。此刻,这双清亮的眼睛,正平静地、带着一丝探究地看着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见凤南衣睁着眼,呆呆地望着他,老人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生硬、却并无恶意的笑容。他缺了几颗牙,剩下的牙齿也泛着黄,但这个笑容,却奇异地驱散了他脸上的一些沧桑,显得有几分……慈祥?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与人说话,用的是生硬、带着浓重苗疆口音的汉语,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女娃,醒了?”
凤南衣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如同被砂纸磨过,又干又痛,只发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能回答,继续用那生硬的汉语,慢慢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才吐出来:
“命,真大。”
他伸出枯瘦、布满老茧和疤痕的手指,指了指洞外弥漫的七彩毒瘴。
“七彩瘴,沾之,必死。”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谷里的飞鸟,误入的走兽,掉进来的人……从来没有,能活着出去的。”
他顿了顿,清亮的目光在凤南衣苍白的脸上、身上简单包扎过的伤口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奇异光芒。
“你,不一样。”
凤南衣听着老人生硬却清晰的话语,混沌的脑子慢慢开始转动。
七彩瘴,沾之必死……她坠入了毒瘴,掉进了水潭,然后爬上了岸……是了,她昏迷前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冰冷湿滑的岸边岩石上,浑身冰冷剧痛,胸口只有玉佩传来的一丝微弱暖意……
是这位老人……救了她?把她从潭边带到了这个干燥的山洞?还……给她包扎了伤口?
她艰难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原本湿透染血的破烂衣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明显过于宽大、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粗布苗服,虽然粗糙,却干燥温暖。右肩和后背的伤口被用干净的、似乎是某种植物纤维的布条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疼痛,但那种骨头摩擦、内脏移位的剧痛似乎减轻了一些,至少不再让她一动就眼前发黑。更重要的是,体内那原本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她生机的“跗骨蛆”虫毒,以及侵入伤口的潭水毒性和七彩毒瘴的毒性,似乎……被暂时压制住了?虽然依旧能感觉到毒素在体内潜伏、蠢蠢欲动,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凶猛肆虐,让她时刻游走在死亡边缘。
是老人……给她用了药?还是……
她猛地想起昏迷前,胸口玉佩那异常的温热,以及潭水中那微弱的奇异共鸣。难道……和那有关?
老人见她低头查看伤口,又看向洞外毒瘴,眼神恍惚,似乎明白了她的疑惑。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却并不显老态。他走到火塘边,拿起一个用石头凿成的、粗糙的碗,碗里盛着些墨绿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混合了草药和苦涩的气息。
“喝。”老人将石碗递到她面前,言简意赅。
凤南衣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药汁,又抬头看了看老人清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探究,有好奇,有沧桑,唯独没有恶意和贪婪。
她现在这个样子,重伤濒死,身无长物(除了怀里的草和玉佩),老人若想害她,根本不必救她,更不必给她包扎、喂药。而且,这老人出现在这绝命崖底,本身就透着古怪。能在这“沾之必死”的七彩毒瘴中来去自如,甚至还有这样一处干燥的洞穴栖身……
她没有犹豫太久,或者说,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也由不得她犹豫。她尝试抬起左手,想接过石碗,但手臂酸软无力,微微颤抖,根本端不稳。
老人见状,也不多言,只是蹲下身,用他那双枯瘦却稳定的手,将石碗凑到凤南衣唇边。
碗中的药汁温热,带着浓重的苦涩和奇异的草木清香。凤南衣是懂医理的,只闻这气味,便知这药汁绝非寻常,里面用了好几样她只在古籍上见过描述、极为罕见难寻的草药,而且配伍极为精妙,显然是用于解毒吊命的奇方。
她不再迟疑,就着老人的手,小口小口地,将碗中墨绿色的药汁喝了下去。药汁入喉,先是极苦,随即化为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喉咙流入胃中,然后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深入骨髓的冰冷似乎被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剧痛也似乎减轻了少许,最重要的是,那几股肆虐的毒性,似乎被这股药力温和而坚定地压制了下去,虽然未能根除,但确实让她好受了许多。
一碗药喝完,凤南衣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感激地看了老人一眼,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老人收回石碗,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常年寡言让他这个表情显得有些古怪。他摆摆手,指了指凤南衣的胸口——那里,她昏迷前死死按着的、放着玉佩和玉盒的位置,此刻虽然换了衣服,但东西显然被老人妥善保管,放在了她触手可及的石床边。
“你的东西,在。”老人说着,目光在那不起眼的月牙玉佩上停留了一瞬,清亮的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女娃,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进这绝命崖?还中了……不止一种奇毒。”他的汉语依旧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凤南衣靠着冰凉的岩壁,感受着药力在体内缓缓化开带来的暖意和微弱力量,听着老人的问题,昏迷前那血腥惨烈的一幕幕,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百里尧冰冷的眼神,巫罗枯瘦的鬼爪,影七青黑的脸,玄一浴血的怒吼,还有那坠崖时呼啸的风声和冰冷的潭水……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和悲痛。再睁开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平静和一丝戒备。
“我……”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一些,“被人追杀,不得已……跳崖。”
她没有说自己的身份,没有说“九死还魂草”,也没有说百里烨。眼前这老人虽然救了她,但来历不明,敌友难辨。在这步步杀机的南疆,在这诡异的绝命崖底,她不得不谨慎。
老人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和戒备,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洞口那块光滑的石头上,拿起那支骨笛,在手中轻轻摩挲着。
“追杀你的人,很厉害。”他望着洞外翻涌的七彩毒瘴,用生硬的汉语缓缓说道,“能把你逼得跳下这绝命崖……上面,现在应该还有人守着吧?”
凤南衣心头一凛,看向老人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审视。这老人,对上面的情况似乎有所了解?
“你……”她试探着问,“一直住在这里?这毒瘴……你似乎不怕?”
老人摩挲骨笛的动作顿了顿,清亮的眼中掠过一丝遥远的、仿佛回忆什么的神情,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洞外那变幻莫测的七彩雾气,慢慢说道:
“这里,是绝地,也是……生路。七彩瘴,是毒,也是……屏障。”
他转过头,看向凤南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缓缓说道:
“女娃,你的体内,有东西。很特别的东西。是它,让你在七彩瘴里,没有立刻死掉。”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跳。体内有东西?是指……“跗骨蛆”的虫毒?还是……母亲留下的那枚玉佩?或者……两者都有?
她紧紧盯着老人清亮的眼睛,想要从中看出些什么。但老人只是平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澄澈见底,却又仿佛深不见底,让人捉摸不透。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塘中枯枝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洞外毒瘴无声翻涌的微响。一老一少,隔着跳动的火光,相对无言。一个满身是伤,来历成谜;一个隐居绝地,深不可测。
绝命崖底,七彩毒瘴深处,这场意外的邂逅,是福是祸?是转机,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凤南衣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活着。草,还在。玉佩,还在。
那么,就还有希望。
她缓缓握紧了放在石床边、那装着“九死还魂草”的玉盒,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昏沉的意识又清醒了几分。
阿烨,等我。
她默默地在心里说道。
无论如何,我要带着草,活着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