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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废弃苗寨的线索

    水声。

    嘀嗒,嘀嗒。

    不紧不慢,敲在石头上,也敲在人心上。在这死寂、黑暗、狭窄的石缝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像催命符。

    玄一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肩头的布条,又被血浸透了一小片,暗红色,黏腻腻的,贴在皮肉上。他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可握刀的手,指节依旧用力到发白。

    一刻钟。凤南衣说休息一刻钟。

    没人睡得着。没人敢睡。

    那个手臂受伤的暗卫,靠在另一边石壁上,粗重地喘着气。肋下的伤口处理过了,毒暂时被“清瘴散”和凤南衣随身带的解毒丸压着,没继续恶化,可整条手臂还是肿得发亮,皮肤下的青黑色,像蛛网一样蔓延。每一次呼吸,都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另一个暗卫守在石缝入口处,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刀,攥得死紧。

    凤南衣蹲在靠近石缝深处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她在检查阿瓦给的那个皮口袋,把里面所剩不多的岩盐和蛇粉,小心翼翼地分成四小份,用油纸仔细包好,一人一份。

    “省着用,提神,驱虫,关键时候能救命。”她的声音很低,在嘀嗒的水声里,显得有些飘忽。

    没人应声。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一刻钟,很短,也很长。短到身上的伤还在火辣辣地疼,长到足以让恐惧和绝望,像这石缝里的湿气一样,丝丝缕缕,渗透进骨头缝里。

    “走。”玄一睁开了眼。眼神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刀子,只是深处,有一抹掩不住的疲惫。他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又立刻稳住。

    凤南衣把分好的小包递给他们,自己也收起一份,贴身放好。然后,她走到石缝最前面,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我在前。”玄一走过来,挡在她身前,声音不容置疑。

    “一起。”凤南衣没退让,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我看得清些。”

    她没说谎。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睛适应了,加上刚才处理伤口时,她悄悄抹了一点能短时间增强夜视能力的药粉在眼皮上——也是药痴给的压箱底货,用一点少一点——此刻,她能勉强看清前方几丈内的情形。虽然模糊,但总好过睁眼瞎。

    玄一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他了解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四人排成一列,玄一和凤南衣在前,两个暗卫在后,受伤的被护在中间。贴着湿滑冰冷的石壁,侧着身,一点一点,挪进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石缝很窄,有的地方甚至要吸着肚子才能挤过去。脚下是厚厚的、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粘液,踩上去噗嗤作响,令人作呕。空气越来越污浊,带着浓烈的、类似硫磺和腐烂物混合的刺鼻气味,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头顶的石壁,不时有冰凉的水滴落下来,砸在头上,脖子里,激得人一哆嗦。

    越往里走,黑暗越浓,那嘀嗒的水声,也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是风声。

    呜——呜——

    像鬼哭,又像野兽垂死的哀嚎,从石缝深处,打着旋儿吹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浓郁的、让人头晕的腐败气味。

    凤南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风……不对劲。风向是往里吹的,可这刺鼻的气味,分明是从里面飘出来的。里面有什么?更大的毒瘴源头?还是……

    “小心脚下!”玄一忽然低喝一声,猛地伸手拉住凤南衣。

    凤南衣低头,借助微弱的夜视能力,看到脚下湿滑的苔藓中,隐约露出一截惨白的东西。是骨头。人的手骨,五指张开,深深抠进石缝的泥土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扭曲变形。看骨头的颜色和风化程度,死去有些年头了。

    她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石缝里,死过人。不止一个。

    再往前走,骨头越来越多。手骨,腿骨,肋骨,还有碎裂的头骨。散落在苔藓里,浸泡在粘液中,有些已经被腐蚀得看不出形状。空气里,那股腐败的气味中,似乎也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尸体特有的甜腥。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这条路,是通往地狱的吗?

    石缝似乎没有尽头。黑暗,尸骨,刺鼻的气味,还有那永不停歇的、鬼哭般的风声,一点点消磨着人的意志。受伤的暗卫,喘息声越来越重,脚步也开始踉跄。另一个暗卫不得不分出更多力气搀扶他。玄一的脸色也更白了,每一次迈步,肩头都有血渗出。

    就在凤南衣觉得,他们可能永远也走不出这条黑暗的石缝,最终变成这里又一堆枯骨时——

    前方,似乎……开阔了一些?

    风声更大了,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黑暗似乎也淡了一点,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雾蒙蒙的灰暗。

    “到头了?”玄一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充满警惕。凤南衣眯起眼,努力看向前方。隐约的,似乎能看到石缝的出口,外面是更大的一片空间,但光线依旧极其昏暗,看不真切。

    “我先看看。”玄一示意凤南衣后退,自己将身体紧贴在石壁上,缓缓挪到出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头,向外窥视。

    片刻,他缩回头,脸色异常凝重,压低声音道:“外面……是个山谷。雾很大,看不太清。但……有东西。”

    “什么东西?”

    “像是……房子。很多,很破。”玄一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有一丝深深的疑惑,“不像是汉人的房子,倒像是……苗人的吊脚楼。但都塌了,烂了。像个……废寨子。”

    废寨子?苗人的寨子?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绝命崖深处,怎么会有苗人的寨子?还废弃了?

    “出去看看。”她当机立断。留在石缝里是等死,外面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四人依次挤出狭窄的石缝出口。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被更加浓重的灰雾笼罩。

    他们站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坡上。脚下是湿滑的、长满墨绿色苔藓的泥地。前方,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的山谷。山谷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像一锅烧开了的、肮脏的米汤,缓缓翻滚流动,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十丈开外。

    而在那翻滚的雾气中,隐约的,真的矗立着……一片建筑。

    或者说,一片建筑的废墟。

    歪歪斜斜的、早已腐朽发黑的木桩。垮塌了一半的、爬满藤蔓和诡异菌类的竹楼。散落在地上的、破碎的陶罐瓦片。还有一些高高矮矮的、像是石台或者石柱的东西,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个个沉默的、扭曲的鬼影。

    整个山谷,死寂无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穿过废墟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雾气缓缓流动时,那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

    这里,确实像是一个被彻底废弃、遗忘了很久很久的苗寨。一个……死寨。

    “这……”受伤的暗卫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这是什么鬼地方?”

    没人能回答他。

    阿瓦只说了绝命崖,说了他阿爹回来的惨状,却没提过,绝命崖里面,还有这么一个废弃的寨子。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些黑衣人,故意把他们逼进这里。这个废弃的寨子,就是他们说的“好东西”?

    “小心点,跟紧我。”玄一握紧了刀,率先向山坡下那片废墟走去。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湿滑的苔藓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噗嗤声。

    进入废墟,那股腐败的气味更加浓烈。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雾气像冰凉的蛛网,贴在皮肤上,黏腻腻的。倒塌的竹楼,大多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桩,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妖艳的苔藓和蘑菇。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生活器具,陶罐,竹篓,还有锈蚀得看不出原样的铁器。偶尔能看到一具两具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嵌在泥土里,或者被倒塌的房梁压着。

    看尸骨的风化程度,至少是几十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留下的了。

    这个寨子,毁灭了很长时间。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废墟中穿行,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动静。雾气太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那些倒塌的建筑后面,仿佛随时会冲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边……”凤南衣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

    在浓雾的间隙,隐约能看到那里似乎有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空地中央,立着几根高大的、黑乎乎的东西。不是木桩,更像是……石柱?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靠近。

    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什么石柱,而是一个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的祭坛。祭坛很高,大约有半人高,直径数丈,上面布满青苔和厚厚的尘土。祭坛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雕刻着古怪花纹的石柱。石柱顶端,原本应该放着什么东西,但现在空空如也。

    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早已腐朽的木头,像是曾经摆放祭品的案几,还有一些破碎的、画着扭曲图案的陶器碎片。

    “是祭坛。”玄一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苗人祭祀山神或者祖先的地方。看规模,这个寨子以前不小。”

    凤南衣没说话。她的目光,被祭坛边缘,一块半埋在泥土里的石板吸引了。

    石板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她走上前,蹲下身,拂开石板上的青苔和泥土。

    石板冰凉,入手粗糙。上面刻着的图案,因为年代久远和风雨侵蚀,已经非常模糊,残缺不全。但隐约能看出,是一些扭曲的、如同火焰般的纹路,还有一些古怪的、像是人形又像是虫形的符号,交织在一起。

    这图案……有点眼熟。

    凤南衣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在哪里见过?不是完全一样,但那种扭曲的、升腾的、带着某种原始狂野意味的线条,那种感觉……她猛地想起,在药痴大师的手札里,在那些关于“巫焰族”的零碎记载旁,药痴随手画下的一些推测性的纹饰草图!虽然眼前石板上的图案更加古老、粗糙、残缺,但那火焰般的核心纹路,那种诡谲神秘的风格,有几分神似!

    难道……这个废弃的寨子,和已经消失的巫焰族有关?

    “阿瓦说过,”凤南衣抬起头,看向玄一,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不安,微微有些发颤,“他说绝命崖是被山神诅咒的地方,几百年前,有两个寨子在这里杀红了眼,血流成河……之后这里就变成了死地。会不会,其中一个寨子,就是……巫焰族?”

    玄一脸色一变。他也想到了这个可能。如果这里真是巫焰族曾经的聚居地,那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巫焰族擅长用蛊,尤其精于火毒之蛊。绝命崖后来变成毒瘴弥漫、虫豸横行的死地,或许就和他们有关!甚至,敬亲王选择这里作为据点,恐怕也不是偶然!

    “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玄一立刻道。如果这里真有巫焰族的遗迹,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关于蛊,关于解毒,甚至关于“鬼哭藤”!

    四人立刻在祭坛周围仔细搜寻起来。

    祭坛很大,很破败。石块缝隙里长满了杂草和颜色诡异的蘑菇。他们不敢触碰那些蘑菇,只能用刀鞘或者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开浮土和杂物,寻找可能存在的图案或文字。

    凤南衣主要查看那些石柱和祭坛中央的地面。玄一则带着还能行动的暗卫,检查祭坛外围散落的石块和陶器碎片。

    时间一点点过去。雾气依旧浓得化不开,死寂的山谷里,只有他们拨动泥土和石块的轻微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凤姑娘,你看这个!”忽然,那个受伤较轻的暗卫低声喊道,声音带着一丝惊疑。

    凤南衣和玄一立刻走过去。只见那暗卫用刀鞘,从一堆腐烂的木头和落叶下面,拨出了一块相对完整的、巴掌大小的陶片。陶片是暗红色的,质地粗糙,边缘很不规则,像是某个大型陶器摔碎后的一角。关键是,陶片的内壁上,用某种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图案。

    那是一个极其古怪的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株植物,但枝干扭曲如蛇,叶片细长尖锐,顶端开着几朵小小的、如同鬼脸般的花朵。图案画得很粗糙,但那种邪异的感觉,却透过粗糙的笔触,扑面而来。

    而在那株“植物”的旁边,用更加潦草、更加古老的符号,刻着几个字。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苗文,而是一种更加扭曲、更加难以辨认的符号。

    “这是……”玄一皱眉。

    “是文字,很古老的文字。”凤南衣接过陶片,指尖拂过那些冰冷的、凹凸的刻痕,心脏砰砰直跳。她认不出这些字,但她几乎可以肯定,这株“植物”,就是“鬼哭藤”!至少,是“鬼哭藤”的某种形象!因为药痴的手札里,关于鬼哭藤的记载旁,就画过类似的、扭曲如蛇的藤蔓草图,只是没有花朵。

    巫焰族的祭坛,刻着疑似“鬼哭藤”图案的陶片……“鬼哭藤”,真的在这里!在绝命崖!

    “还有别的吗?再找找!特别是图案,文字,任何刻着东西的石板、陶片!”凤南衣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

    几人精神一振,更加仔细地搜寻起来。

    很快,他们又在祭坛不同的角落,找到了几块残缺的石板和一些陶器碎片。有的上面刻着更加复杂的火焰纹饰,有的刻着一些难以理解的、像是星象或者地图的线条,还有一块碎陶片上,刻着几个和刚才那块陶片上风格一致的古老文字,旁边还画着一个简略的、像是山谷地形的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特殊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是三道扭曲的波纹。

    “水?”玄一猜测。

    “不,不一定是水。”凤南衣盯着那个标记,眉头紧锁。三道扭曲的波纹……是表示水,还是表示……毒?瘴气?或者别的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些有价值的石板碎块和陶片收集起来,用油纸包好,贴身放好。这些东西,是重要的线索。或许,能帮她找到“鬼哭藤”,或许,能揭开巫焰族和绝命崖的秘密,甚至……能对付敬亲王那些诡异的蛊虫。

    就在她将最后一块刻着火焰纹饰的石板碎片包好时,一直负责警戒的玄一,忽然猛地抬起头,低喝道:“有动静!”

    几乎在玄一出声的同时,一阵极其细微的、簌簌簌的声响,从浓雾深处,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很多很多脚,踩在湿滑的苔藓和腐烂的落叶上,发出的声音。密密麻麻,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虫子?还是……人?

    凤南衣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站起身,和玄一背靠背,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浓雾翻滚,像煮沸的开水。

    在那灰白色的、粘稠的雾气中,隐约的,出现了一个个扭曲的、晃动的影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影子不高,行动的姿态,有些古怪。不像是人直立行走,更像是……在地上爬?

    “准备!”玄一握紧了刀,声音冰冷,带着必死的决心。

    凤南衣也摸出了鹿皮囊里最后一点“紫蝎粉”,扣在掌心。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随身携带的、淬了麻药的银针。

    簌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些扭曲的影子,终于冲破了浓雾的遮蔽,出现在他们视线中。

    不是虫子。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他们穿着破烂的、早已看不出颜色的苗人服饰,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的、不正常的青白色,上面布满了溃烂的脓疮和暗紫色的斑点。他们的眼睛浑浊无神,瞳孔扩散,嘴巴无意识地张开,流出浑浊的涎水。他们的动作僵硬而怪异,有的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行,有的歪歪扭扭地站着,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他们从四面八方,从倒塌的竹楼后面,从浓雾深处,缓缓地,僵硬地,围拢过来。数量……多得惊人,粗略一看,至少有二三十个!

    空气里,那股腐败的甜腥味,骤然浓烈了十倍!

    是那些“试验品”!和白水寨山洞里那些被铁链锁着、身上长满肉瘤的“东西”,一模一样!不,他们似乎更“完整”,行动也更“自由”!

    他们被放出来了!被那些黑衣人,故意放出来,驱赶到这个废弃的寨子,这个祭坛!

    这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好东西”!

    凤南衣的呼吸,瞬间停滞。玄一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那群行尸走肉般的“人”,已经发现了祭坛上的活人气息。他们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了过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低吼。

    然后,不知是哪一个,率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所有的“人”,动了!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手脚并用,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朝着祭坛中央,猛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