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像有无数把烧红了的钝刀子,在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刮。又像有千万只毒蚂蚁,钻进血管里,啃噬,撕咬。从皮,到肉,到筋,到骨,到髓。无一处不疼,无一处不像是被放在烈焰上炙烤,又瞬间被扔进冰窟里冻裂。
冷,热,麻,痒,胀,痛……种种难以形容的感觉,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疯狂冲击着百里烨的每一寸神经,每一个意识角落。
碧血泉。名字听着挺雅致,可泡在里面,才知道什么叫人间炼狱。
泉水是猩红色的,像粘稠的血,又像融化的铁水。温度极高,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蒸腾,将整个不大的山洞,蒸得如同桑拿房,水汽氤氲,视线模糊。
百里烨盘膝坐在泉眼中央一块凸起的、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水没到他胸口。身上只穿了一条单薄的亵裤,裸露出的皮肤,此刻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赤红色,像是被煮熟了的虾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蚯蚓一样的青紫色血管,狰狞地凸起,搏动着,仿佛随时会爆开。
他死死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嘴角已经渗出了血丝,是被他自己咬破的。额头上、脸上、身上,汗如雨下,可那汗水一流出来,瞬间就被滚烫的泉水蒸干,只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盐渍。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又被架在火上烤。
不能昏过去。绝对不能。
药痴大师的话,如同惊雷,还响在耳边。
“碧血泉,取自地心火脉,混合了七七四十九种至阳至烈的药草精华,是洗髓伐骨、重塑经脉的圣品,也是穿肠毒药!进去之后,药力会冲垮你原本的经脉,撕裂,打碎,然后借助泉水中的生机和药力,强行重塑、拓宽、加固!过程如同千刀万剐,抽筋扒皮!你必须保持绝对清醒,运转内力,引导药力,按照我教你的行功路线走!稍有差池,药力失控,轻则经脉尽断,成为废人,重则……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爆体而亡,尸骨无存。
八个字,字字如刀,刻在心头。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还不能死。
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像狂风暴雨里的一叶小舟,随时会被打翻,撕碎,沉入无边的黑暗。每一次浪潮打来,都让他眼前发黑,耳朵嗡鸣,恨不得立刻松开牙关,让那口提着的气散掉,就此沉沦,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感觉不到这剥皮抽筋、刮骨吸髓的痛苦。
可是……
不能。
他死死撑着。舌尖被咬破了一次又一次,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混合着汗水滴落的咸涩,和泉水中那股奇异的、混合了药草和硫磺的刺鼻气味,一起冲进肺里,冲进脑子里,成为另一种刺激,强迫他保持那一丝摇摇欲坠的清明。
内力,在破碎的经脉里艰难运行。像是用烧红的烙铁,在已经千疮百孔、布满裂痕的瓷器上雕刻花纹。每运行一寸,带来的都是加倍的、令人发狂的剧痛。经脉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又像是被放在石磨里,一点点碾磨成粉末。
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药痴大师教的“烈阳诀”心法,如同烙印,刻在灵魂深处。他默念着心法口诀,用尽全身的力气,调动着那一缕缕不听使唤、在狂暴药力冲击下左冲右突的内力,强行将它们归拢,引导,沿着特定的路线,一点点,一寸寸,在破碎的躯体里,重新开辟道路。
疼。太疼了。
比任何一次受伤,任何一次毒发,都要疼上千百倍。
身体在尖叫,在哀嚎,在崩溃的边缘疯狂试探。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他感觉自己的皮肉被剥开,骨头被敲碎,五脏六腑被放在烈火上反复炙烤,血液在沸腾,在蒸发。
他几乎要撑不住了。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猩红的泉水,蒸腾的水汽,摇晃的石壁,都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清,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仿佛要炸开的巨响。
黑暗,像粘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涌来,想要将他吞噬。
就这样……算了吧……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那么诱人,那么轻松。放弃吧,松开这口气,就不用再疼了。沉下去,沉到黑暗里,就解脱了……
不!
不能!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一张脸,猛地撞进他几乎要熄灭的脑海里。
不是特别清晰,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他记得。清亮,倔强,生气的时候会微微瞪圆,像受惊的小鹿,可眼底深处,总有一股不服输的、执拗的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一点点,像是盛着碎星子,亮得晃眼。
是凤南衣。
那个在京城街头,被人推搡着、却死死护着药箱的小姑娘。那个在东宫,守在他床边,一遍遍施针,一次次试药,眼睛熬得通红,却从不说放弃的小医女。那个在雨夜,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却把唯一一件外衣盖在他身上,自己缩在墙角发抖的傻丫头。那个……明明怕得要死,却咬着牙,孤身一人,闯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苗疆,为他寻找救命药的……他的太子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此刻在哪儿?
苗疆。绝命崖。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阿瓦的描述,岩刚的恐惧,白水寨山洞里那些扭曲的、不人不鬼的东西……像走马灯一样,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闪过。
毒瘴,蛊虫,吃人的怪物,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心狠手辣的汉人杀手……
她一个人……不,她带着玄一他们,闯进去了。
她会遇到什么?危险吗?受伤了吗?害怕吗?
那个傻丫头,总是喜欢逞强。明明怕黑,怕虫子,怕打雷……却总装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她那么小,那么瘦,肩膀那么单薄,怎么扛得起那么重的担子?怎么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魑魅魍魉?
她是为了他。
为了他这个半死不活、躺在药王谷、泡在这要命的泉水里、连自己都快要撑不住的废物太子。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比经脉重塑的疼痛,更尖锐,更窒息。
他怎么能死?他怎么敢死?
他死了,她怎么办?她豁出命去,为他寻药。他若撑不住,死在这碧血泉里,她所做的一切,她承受的一切危险,她可能付出的代价……算什么?
他答应过她的。等她回来。
他要站起来。他要好起来。他要活着走出药王谷,去接她。去把她从那个鬼地方,平平安安地带回来。然后告诉她,别怕,有他在。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吼,猛地从百里烨口中爆发出来!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子烧穿肺腑、碾碎灵魂的狠劲!
他原本已经开始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像是濒死的野兽,在绝境中迸发出的、最后的、也是最凶悍的求生欲!
不能死!不能放弃!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为了那些在暗处窥伺、等着他倒下、等着将他和他所在意的一切撕碎的魑魅魍魉!
给我撑住!
他疯狂地运转起几乎要停滞的内力,不再顾及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不再畏惧经脉被进一步撕裂的风险。他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生命力,都压了上去,化作一股狂暴的、不屈的洪流,狠狠撞向体内那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撑爆的炽热药力!
“轰——!”
意识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原本左冲右突、如同脱缰野马般的炽热药力,在这股玉石俱焚般的意志洪流冲击下,猛地一滞!然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收拢,拽着,拖向“烈阳诀”规定的行功路线!
撕裂!剧痛!仿佛有烧红的铁水,被强行灌入已经布满裂痕的经脉!
但,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地冲撞、破坏。而是带着一种狂暴的、毁灭性的、却又被强行赋予了一丝方向的“重塑”!
“咔嚓……咔嚓……”
百里烨似乎能听到自己体内,那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是旧的、脆弱狭窄的经脉,在狂暴药力的冲刷下,彻底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更加剧烈的、如同熔岩流淌般的灼痛!新的、更宽阔、更坚韧的“通道”,在破碎的废墟上,被那炽热滚烫的药力,强行开拓,强行塑造!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撕裂,还要痛苦百倍!那是将破碎的瓷片,重新熔炼,再锻造成型!每一寸,都伴随着灵魂被灼烧般的剧痛!
百里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皮肤表面,那些凸起的、蚯蚓般的血管,颜色变得更加深邃,几乎要变成紫黑色,搏动的频率也更加疯狂,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嘴角的血流得更多了,滴落在猩红的泉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的脸,因为极致的痛苦,扭曲得几乎变了形。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眼睛死死瞪着,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几乎要凸出眼眶。
可他眼底深处,那簇微弱却顽强的火苗,却始终没有熄灭。反而,在那毁灭与新生的剧痛中,一点点,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灼热。
为了她。
这三个字,成了他坠入无边痛楚深渊时,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成了支撑他灵魂、不让自己彻底崩溃碎裂的最后支柱。
山洞外。
药痴大师盘膝坐在洞口一块光滑的大青石上,背对着热气蒸腾的山洞。他闭着眼,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念珠,嘴里无声地念诵着什么。可他那向来玩世不恭、甚至有些癫狂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罕见的凝重,眉头紧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听着洞里传来的,那压抑的、破碎的、不似人声的嘶吼和闷哼,听着那泉水更加剧烈的翻滚声,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隐约的震动,捻着念珠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碧血泉洗髓,九死一生。他见过太多天赋异禀、心志坚毅的年轻人,满怀希望地进去,最终变成一具扭曲焦黑的尸体,或者经脉尽碎、神智全失的废人,被从那猩红的泉水里捞出来。百里烨这小子……能撑过去吗?
他想起第一次在京城见到这小子时的样子。毒入肺腑,命悬一线,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即便是昏迷中,偶尔睁开一条缝,里面透出的光,也是冷的,沉的,像结了冰的深潭,藏着太多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东西。不甘,仇恨,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对生的渴望。
后来,是那小丫头,凤南衣,一次次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丫头,看着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子连他都动容的韧劲和执着。为了这小子,她可以豁出一切。
这次,这小子能为了那丫头,豁出命去,撑过这碧血泉的煎熬吗?
药痴不知道。他只能等。等一个结果。要么,脱胎换骨,浴火重生。要么,身死道消,尸骨无存。
时间,在洞内洞外两人截然不同的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洞内,百里烨的嘶吼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不疼了,而是疼到了极致,连嘶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带来的水花声。
洞外,日头渐渐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药王谷葱郁的草木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可这温暖,丝毫照不进洞口那片凝重的阴影里。
忽然——
洞内,那一直翻滚不休的碧血泉水,猛地平静了一瞬。
紧接着——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巨响,从洞内传出!整个山洞,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洞口蒸腾的热气,骤然变得狂躁,喷涌而出!
药痴大师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爆射,手中念珠“啪”地一声,被捏得粉碎!
成了?还是……毁了?
他霍然起身,一步跨到洞口,凝神向内望去。
水汽氤氲,猩红的泉水依旧翻滚,可那坐在泉眼中的身影……
百里烨依旧坐在那里。可整个人,却仿佛脱胎换骨。
皮肤上那种骇人的赤红色和狰狞凸起的血管,已经消退大半,变成了一种健康的、泛着淡淡玉石光泽的古铜色。原本清瘦的身躯,此刻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不再瘦弱,反而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湿透的黑发贴在脸侧,水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下来,滴在结实的胸膛上。
他闭着眼,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不再是之前那种破碎艰难的喘息,而是变得悠长,平稳,有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动着周围的空气,形成微弱的气流。
最惊人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之前那种病弱的、阴郁的、死气沉沉的感觉,而是一种灼热的、蓬勃的、仿佛熔岩在平静表面下奔流的生命力!隐约的,甚至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赤红色的气劲,在他皮肤表面流转,一闪而逝。
碧血泉洗髓,成功了!
他撑过来了!不仅撑过来了,而且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
药痴大师死死盯着泉水中那道身影,紧绷的脸上,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一丝缝隙。一直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掌心里全是汗,还有被捏碎的念珠粉末。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小子,命真硬。心,也够狠。对自己狠,对敌人,恐怕更狠。
泉水中,百里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