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黑石寨还在沉睡着。或者说,是一种死寂。
没有鸡鸣,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空荡荡的吊脚楼,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垂死者的叹息。
寨子口,老槐树下。
岩刚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里的血丝更重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出来的。他脚边,蹲着个人。
很瘦,黑,像一根被山风吹了千百年的老藤。脸上没什么肉,颧骨高高凸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刀子,警惕地打量着凤南衣一行人。他穿着打满补丁的苗人短褂,赤着脚,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老茧,背上背着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木弓,腰里别着柴刀和几个皮袋子。
是阿瓦。黑石寨最好的猎户,也是唯一一个,敢靠近绝命崖,还能活着回来的人的儿子。
岩刚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一个小包袱塞给凤南衣。包袱不大,沉甸甸的,里面是些用油纸包好的糌粑,几块风干的肉,还有几个竹筒,装着清水和岩刚自己配的、据说能驱赶普通毒虫的草药粉。
“拿着。”岩刚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破锣,“阿瓦带你们到老鹰嘴。再往前,他也不会去。能不能找到绝命崖,能不能活着进去再活着出来,看你们的命。”
他说完,用力拍了拍阿瓦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阿瓦瘦削的身子晃了晃。阿瓦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那刀子一样的目光,在凤南衣脸上、玄一几人身上刮了一遍,然后转身,一言不发,走进了寨子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
没有告别。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凤南衣拎着包袱,看了一眼岩刚。老苗人头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和泥土的脚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她也没说话,转身,跟上了阿瓦。
玄一和两个受伤的暗卫,紧随其后。他们的伤简单处理过,用布条紧紧扎着,血暂时止住了,可动作间,还是能看出僵硬。没人喊疼,没人掉队。四道沉默的身影,很快没入乳白色的浓雾中,消失不见。
岩刚一直没抬头,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雾里。他才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心里,湿漉漉的,不知是雾水,还是别的什么。
“山神保佑。”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嘶哑地,说了一句。然后,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挪回了那座死寂的寨子。
山里的路,和山外是两回事。
没有路。
脚下是厚厚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深一脚浅一脚。腐叶下面,是盘根错节的树根,是滑腻的苔藓,是尖利的石头。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树冠,虬结的藤蔓从上面垂下来,像无数条垂死的蛇。浓雾像有生命一样,贴着地皮流动,缠绕在脚踝,缠绕在腰间,缠绕在脸上,湿冷,粘腻,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陈年烂木头和泥土的腥气。
阿瓦走得很稳,很快。他赤着脚,走在最前面,像一只灵活的、习惯了黑暗的山猫。他几乎不怎么看路,可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稍微硬实的地方,避开那些隐藏在腐叶下的陷阱——可能是深坑,可能是猎人挖的捕兽夹,也可能只是松软的、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的烂泥潭。
凤南衣跟得很吃力。她体力不算差,可跟阿瓦这种从小在山林里讨生活的猎户比,就差得远了。没走多久,额头上就冒了汗,后背也湿了。手里的包袱越来越沉,像块石头,坠着手臂。
玄一一直跟在她侧后方,不远不近,既能随时伸手拉住她,又不会妨碍阿瓦带路。他肩头的伤肯定很疼,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可脚步依旧沉稳。另外两个暗卫,一左一右,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在这能见度不足十步的浓雾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跟紧。”阿瓦忽然停下,回头,哑着嗓子说了两个字。他的声音很低,很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凤南衣喘着气,点点头。
阿瓦不再多说,转身继续走。他偶尔会停下来,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闻闻,或者仔细观察旁边树干上的苔藓,折断一根树枝看看断口的颜色。然后,调整方向。
他在辨路。用只有老猎人才懂的方式,在几乎一模一样的浓雾和密林里,寻找着方向。
“这雾……一直这么浓?”凤南衣忍不住问。这雾太怪了,不散,不流动,就这么死气沉沉地罩着山林,像一床湿透了的、发霉的厚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
“入山深了,就这鬼样。”阿瓦头也不回,声音从浓雾里飘过来,带着点说不出的阴冷,“这还只是开胃菜。越往里,雾越邪性。到老鹰嘴,能看到天,算是好的。再往里,到绝命崖那一片,那雾……”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恐怖的事,声音更低了,“是带颜色的。”
“带颜色?”玄一皱眉。
“嗯。”阿瓦应了一声,似乎不想多说,加快了脚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凤南衣和玄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带颜色的雾,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苗疆深山老林,瘴气横行。普通的瘴气,无色无味,吸入多了才会头晕眼花。可带颜色的瘴气……那多半是混杂了剧毒的腐烂动植物尸体产生的毒瘴,沾上一点,就可能皮肤溃烂,吸入一口,神仙难救。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浓雾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越来越湿重。空气里的那股腐臭味也更浓了,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腥气,像是某种花果腐烂的味道,闻多了让人头晕。
周围的树木,也开始变得古怪。树干扭曲,枝桠张牙舞爪,树皮是诡异的暗紫色,上面长满了滑腻腻的、颜色鲜艳的苔藓和蘑菇。脚下开始出现大片的、颜色斑斓的菌类,红的,黄的,紫的,蓝的,在惨白的雾气里,闪着妖异的光。
阿瓦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也更加谨慎。他几乎是在趟着走,每一步都要先用脚试探半天。
“小心脚下,别碰那些蘑菇,也别碰树干上的苔藓。”他低声警告,“颜色越艳,越毒。沾上一点,烂肉蚀骨。”
他话音未落,一个暗卫脚下踩到一根枯枝,枯枝断裂,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就在他旁边,一丛拳头大小、鲜红如血的蘑菇,被震动了一下,顶端猛地喷出一小股淡红色的烟雾!
“闭气!”阿瓦厉喝一声,同时猛地向后一跃!
那暗卫反应也快,立刻屏住呼吸,捂住口鼻向后急退!可还是慢了一丝,淡红色的烟雾边缘扫过了他的手背。
只是一点点。
几乎瞬间,他手背上被扫过的皮肤,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骇人的紫黑色,紧接着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水泡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水,发出滋滋的轻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恶臭!
“呃!”那暗卫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整条手臂都在剧烈颤抖,显然是疼极了。
凤南衣瞳孔一缩,立刻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只见那紫黑色还在迅速蔓延,从手背向手腕、小臂侵蚀!速度极快!
“刀!”凤南衣急喝。
玄一瞬间拔出匕首,在火上擦过,递给凤南衣。
凤南衣接过匕首,毫不犹豫,对着那暗卫手背上被侵蚀得最严重、已经溃烂流脓的地方,狠狠一刀剜了下去!
“噗嗤!”
一块铜钱大小、已经变成紫黑色的烂肉,被生生剜了下来,掉在地上,嗤嗤作响,冒出更多黄绿色的烟雾!
暗卫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愣是没叫出声,只是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凤南衣动作不停,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拔掉塞子,将里面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药粉沾上创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冒起一股白烟。暗卫浑身剧震,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青筋暴起。
是药痴大师特制的“清瘴散”,专门克制各种毒瘴毒虫。药性霸道,以毒攻毒,撒在伤口上,剧痛无比,却能最大程度阻止毒性蔓延。
撒完药,凤南衣又扯下一截干净的里衣衣摆,迅速将伤口包扎好。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阿瓦:“这毒……”
“血菇瘴。”阿瓦脸色也很难看,盯着地上那块还在冒烟的烂肉,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忌惮,“沾上就烂,烂到骨头里。你这药……有用?”
“暂时压住了。”凤南衣看着那暗卫依旧惨白的脸,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臂,心往下沉。清瘴散能压制,但不能根除。这毒太烈了,必须尽快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离开这片毒瘴区域。
受伤的暗卫冲凤南衣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还能撑住。另一个暗卫扶住他,两人退到稍远一点、蘑菇比较少的地方。
阿瓦看着凤南衣刚才干脆利落的处理,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只是道:“这才刚进山。越往里,这种东西越多,越毒。跟紧我,我踩哪里,你们踩哪里。一步也别错。”
他不再多言,转身,更加小心地带路。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岩石上,或者看起来相对干净、没有蘑菇苔藓的泥土上。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这才只是开始。她摸出岩刚给的避瘴丹,自己先吞了一颗,又分给玄一和两个暗卫。丹药入口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苦味,顺着喉咙滑下,胸口的憋闷感和头晕确实减轻了不少。
“这避瘴丹,能防住刚才那种毒瘴吗?”她问阿瓦。
阿瓦头也不回:“防不住。血菇瘴是沾皮就烂,你这药是吃的,顶个屁用。不过……”他顿了顿,“前面有一段路,雾是灰绿色的,吸进去才要命。你这药,对那种或许有点用。”
灰绿色的雾,吸入才要命。那应该就是比较常见的、由腐烂动植物产生的毒瘴了。避瘴丹正是对付这个的。
果然,又往前走了一段,雾气真的开始变色了。不再是纯白,而是掺杂了一丝丝、一缕缕诡异的灰绿色,像稀释了的、肮脏的胆汁,漂浮在空气里。味道也更加刺鼻,带着浓烈的腥臭和腐败气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阿瓦停下来,从怀里掏出几片干枯的、味道辛辣刺鼻的叶子,分给众人:“含在舌下,别吞。能提神,防晕。”
是辣蓼草,苗人进山常备的提神避瘴的东西。
凤南衣把辣蓼草含在舌下,一股辛辣冲脑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呛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玄一和两个暗卫也照做。
阿瓦自己也含了一片,率先踏进了那片灰绿色的雾区。
一进去,感觉立刻不一样了。空气粘稠得像是胶水,吸进肺里,火辣辣地疼。视线更加模糊,三步之外,人畜不分。耳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一样的跳动声。脚下更软,更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不受力。
凤南衣紧紧跟着阿瓦,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脚印。不敢分神,不敢大意。玄一跟在她身后,几乎和她贴着,一只手虚扶在她腰后,随时准备拉住她。
灰绿色的雾气,像有生命一样,缠绕着他们,试图从口鼻,从耳朵,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去。含在舌下的辣蓼草叶子,辛辣的味道越来越淡,被那腥臭的瘴气味道盖了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凤南衣开始感到头晕,恶心,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咬破了一点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看看玄一,他脸色也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依旧锐利,死死盯着前方。两个暗卫,尤其是那个手受伤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全靠同伴搀扶。
“快到了。”阿瓦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也带着粗重的喘息,“前面,有风,雾会散一点。”
他说的“有风”,是穿过前面一片石林时,从石缝里吹出来的、微弱的穿堂风。虽然也带着瘴气的味道,但确实让那浓得化不开的灰绿雾气,稀薄了一些。
几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冲出了那片石林。
眼前豁然开朗。
雾气依然有,但淡了很多,能看出几十步远了。他们站在一处相对开阔的山坡上,脚下是厚厚的、灰白色的苔藓。抬头,能看见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阿瓦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看那里。”
凤南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大约百丈开外,两座陡峭的山峰像巨人的手臂,合拢在一起,中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的缝隙。缝隙里,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而在那缝隙的上方,一块突出悬崖的黑色巨岩,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老鹰,冷冷地俯瞰着下方。
“老鹰嘴。”阿瓦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坡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到了这里,我的路,就走完了。你们要去绝命崖,得从老鹰嘴下面那条缝穿过去。穿过去之后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阿爹当年,就是走到这里,没忍住,想再往前看看,然后……”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然后”是什么。
然后,就只回来了半个。
阿瓦转过身,看着凤南衣,那张被山风和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刀子一样的眼睛,亮得骇人:“岩刚头人让我带你们到这里。我做到了。再往前,是死路。你们还要去吗?”
他的目光,扫过凤南衣,扫过玄一,扫过两个伤痕累累、脸色苍白的暗卫。
凤南衣也看向前方。老鹰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蹲伏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那道狭窄的山缝,像巨兽咧开的嘴,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她想起白水寨山洞里那些扭曲的人体,想起那青灰色的皮肤,想起那野兽般的嚎叫。想起京城里,东宫里,那个人日渐消瘦的脸,和偶尔醒来时,看向她时,眼底那一点点微弱的光。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山间湿冷带着瘴气的空气,吸进肺里,刺得生疼。
“去。”她说,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阿瓦看了她一眼,没再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皮口袋,塞到凤南衣手里。
“里面是岩盐,和一种蛇晒干磨的粉。抹一点在鼻子下面,能提神,有些小虫子不敢近身。别的,我帮不了你们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你们能回来,如果看到我阿爹……告诉他,阿瓦没给他丢人。”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像他来时一样,一言不发,朝着来路走去。赤脚踩在灰白色的苔藓上,悄无声息,很快就被重新聚拢过来的雾气吞没,消失不见。
山坡上,只剩下凤南衣四人,和前方那头沉默的、名为“绝命崖”的巨兽。
风穿过老鹰嘴那道狭窄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灰绿色的雾气,又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渐渐模糊了阿瓦离去的背影,也模糊了眼前的路。
只有老鹰嘴那块黑色的巨岩,依旧清晰,冷冷地,悬在头顶。
像一块巨大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