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夜。
子时已过,街上早就没了人影。打更的梆子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慢悠悠,拖得老长。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东城,甜水井胡同,最里头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门关着,窗也关着。外头瞧不见一丝光,也听不见半点声。静得瘆人。
院子里,槐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个棋盘。棋盘是紫檀木的,棋子是墨玉和白玉的,润泽,冰凉。一只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正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半天没落下。
手的主人,是个穿着靛青长衫的中年人。瘦,白净,一张脸平平无奇,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可那双眼睛,半眯着,盯着棋盘,没什么光,却让人不敢多看。看久了,心里发毛。
是赵先生。
他没看棋盘。棋是死的,人是活的。他看的是棋,想的,是西南,是苗疆,是那个叫凤南衣的丫头。
白天收到的飞鸽传书,就搁在棋盘边上。薄薄一张纸条,用火漆封着,漆印是个古怪的符号,像条盘着的蛇,吐着信子。
赵先生没急着拆。他慢悠悠地泡茶,洗杯,闻香,看茶叶在沸水里沉沉浮浮。茶水碧绿,清香扑鼻,是顶好的明前龙井。他抿了一口,细细地品,喉结滚动,咽下去。然后,才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那张纸条,凑到桌上的油灯前。
火漆“啪”一声轻响,裂开。纸条展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西南急报。凤南衣已至苗疆黑石寨,疑与白水寨接触。昨夜,白水寨后山试验点遭人潜入,记录被毁,两名执事毙命,试验品失控,巢穴焚毁。来人疑为凤南衣及其随从。其行踪已暴露,正往深山中逃逸。推测目标,绝命崖。”
纸条很短,字也很平,没什么起伏。可赵先生捏着纸条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色。
白水寨,试验点,毁了。
两个执事,死了。
记录,没了。
凤南衣,干的。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芯“噼啪”爆了个灯花,火光猛地一跳,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灯焰上。
火苗舔上来,迅速吞噬了纸张,卷起焦黑的边缘,化作一小撮灰烬,飘飘悠悠,落在棋盘上,盖住了几颗棋子。
赵先生吹了吹手指,掸掉那点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好像烧掉的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他站起身,端着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不进光,也透不进声。他静静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什么。其实外头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转身,走到里屋的一面墙前。墙上挂着一幅画,是前朝某位名家的《雪夜访戴图》,画的是雪夜,寒江,孤舟,高人。笔意萧疏,意境高远。
赵先生伸手,在画上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轻轻按了三下。一长,两短。
“咔哒”一声轻响,极其细微,几乎听不见。那面墙,无声地滑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通过。里头是黑的,没有光,只有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混着陈年纸张的味道,飘出来。
赵先生走了进去。
墙在他身后无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墙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不长,只有十几级。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密室。没有窗,四壁都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渗着寒气。墙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勉强照亮室内。
密室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一把太师椅。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还摊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墨迹未干。墙角,摆着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缸,里头养着几尾红鲤鱼,在幽光下缓缓游动,尾巴划开细碎的水波。
书案后,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入口,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穿着宽大的、看不出质料的深色袍子,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那人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金剪刀,正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书案上一盆小小的盆栽。
盆栽是罗汉松,不大,但枝干虬结,苍劲有力,看得出有些年头了。那人剪得很仔细,很慢。金剪刀的刃口,在夜明珠的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寒芒。剪下一小截多余的枝桠,轻轻放在旁边的白瓷碟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除此之外,密室里再无别的声音。连那几尾红鲤,也仿佛屏住了呼吸,游动得悄无声息。
赵先生走到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垂手,头微微低下。姿态恭谨,一丝不苟。
“主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西南有消息来了。”
“嗯。”书案后的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有些低哑,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手里的金剪刀,又“嗒”地剪下一小截枝叶。
“凤南衣,到苗疆了。”赵先生继续道,语速平稳,没什么起伏,“她找到了黑石寨,还摸进了白水寨的后山。昨夜,她把我们在那儿的试验点,端了。两个执事死了,记录毁了,试验品也废了。动静闹得很大,白水寨的人,正在追她。”“嗒。”
又是一声轻响。金剪刀停住了,悬在一根细枝上方。
书案后的人,没回头,也没说话。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赵先生维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额头,却慢慢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热的,是冷的。这密室里,寒气逼人。
过了好一会儿,那金剪刀才又动了起来,慢悠悠地,剪下了那根细枝。
“倒是小瞧了这丫头。”那人终于又开口了,声音里,居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高兴的笑,也不是愤怒的笑,就是一种……玩味的,像是看到棋盘上,一颗本以为无关紧要的棋子,突然跳出来,吃了自己一个卒子的那种,略带惊讶,又觉得有点意思的笑。
“能摸到白水寨,还能从里头囫囵个儿出来,是有点本事。不枉费……敬王惦记她一场。”那人的手指,轻轻拂过罗汉松修剪整齐的枝叶,动作温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白水寨那边,损失大么?”
“试验品全毁,执事折了两个,几个得用的苗人蛊婆也死在火里。巢穴暴露,短期内无法再用。记录……只抢回一部分残页,关键数据遗失大半。”赵先生如实回禀,声音依旧平板,可额角的汗,聚成了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青石地板上,悄无声息。
“嗒。”
又是一截枝叶落下。
“无妨。”那人的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甚至更悠闲了些,“白水寨,本就是弃子。养在那里,一是试试那些老苗婆子的手段,二是……看看能引来些什么小鱼小虾。如今鱼饵被吃了,虾也跳出来了,正好。”
他放下金剪刀,拿起旁边一块雪白的丝帕,细细地擦了擦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在幽光下,白得有些瘆人。
“让她去绝命崖吧。”他站起身,转了过来。
夜明珠幽冷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难形容的脸。不丑,甚至可以说得上清隽,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嘴唇很薄,颜色很淡。可就是这张脸,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像戴了一张做工极其精良的面具,每一个部位都恰到好处,偏偏凑不出一个“人”该有的活气。皮肤是冷的白,没什么血色。眼睛是深的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焦点,空空荡荡,却又像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透。
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赵先生。
“那里,才是为她准备的舞台。”他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毒蛇滑过枯叶,“敬王在绝命崖,等她很久了。会好好‘招待’她的。那地方……啧,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正适合埋骨。”
赵先生低着头,没敢看那张脸,只觉得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应道:“是。属下已传信西南,沿途不必阻拦,放她进去。”
“嗯。”神秘人轻轻应了一声,踱步到那青花瓷缸前,看着里面缓缓游动的红鲤。红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加快了游动的速度,搅动一缸幽光碎影。
“京里的事,”他忽然问,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布置得如何了?”
赵先生精神一凛,腰弯得更低了些:“回主子,一切就绪。‘影子’已就位,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影子……”神秘人重复了一遍,嘴角那丝笑意,似乎深了些,又似乎更淡了,“养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让他动一动吧。宫里那位,躺了这些日子,也该……‘好’起来了。总躺着,不像话。朝堂上那些老大人,也该听听太子的‘教诲’了。”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可话里的意思,却让赵先生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赵先生把头埋得更低,“‘影子’很听话,学得也像。太医那边,也打点好了,随时可以‘诊出’太子病情好转。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是凤家那边,凤老将军虽然闭门不出,可余威尚在。还有京畿卫、禁军,未必肯听……”
“凤家?”神秘人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赵先生的话,那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凤擎苍老了。一只没了牙的老虎,守着个空架子,能吓唬谁?他女儿在苗疆,生死未卜。他那好女婿……”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也更冷,“自顾不暇。凤家,不足为虑。”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书案后,坐下,拿起那把金剪刀,又慢条斯理地修剪起罗汉松来。
“至于京畿卫、禁军……”他剪下一片稍微有点黄的叶子,放在白瓷碟里,动作优雅得像在作画,“兵符,一半在陛下手里,一半在几位老将军手里。陛下那半,动不了。老将军们那半嘛……人老了,就容易糊涂,容易……认错人。尤其当‘太子’亲自去要,以储君身份,忧心国事,体恤将士,想要检阅京畿防务的时候……你说,几位老将军,是给,还是不给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赵先生屏住了呼吸。他听懂了主子的意思。用“太子”的身份,去“借”兵符。名义是检阅,是体恤。等兵符“借”到手,是检阅,还是做点别的,就由不得那些老将军了。
“主子英明。”赵先生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栗。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看见巨大阴谋缓缓展开、即将收网的、病态的兴奋。
“去吧。”神秘人挥了挥手,没再看他,注意力似乎又全放在了那盆罗汉松上,“让‘影子’动起来。宫里,朝堂,京畿卫……该动的,都动一动。西南那边……盯着点,让敬王,好好陪凤家丫头玩玩。玩够了,就送她上路。毕竟,一家人,总要整整齐齐。”
一家人,整整齐齐。
赵先生躬身:“是。”
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到墙边。手在墙上一按,石门无声滑开。他侧身出去,石门在身后合拢,将那幽冷的密室,和密室里那个修剪盆栽的身影,重新隔绝在厚重的石墙之后。
站在昏暗的里屋,赵先生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
他走到外间,棋盘上的灰烬还在。他伸手,轻轻拂去。墨玉和白玉的棋子,重新露出来,在油灯下,泛着冰冷的、死寂的光。
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
“将军。”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窗外,夜色更浓了。打更的梆子声,不知何时停了。整个京城,都沉在一种诡异的、山雨欲来的寂静里。
只有甜水井胡同这座不起眼的小院,窗缝里透出的那点微光,彻夜未熄。
像黑暗中,一只缓缓睁开的、冰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