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从湿透的衣衫渗进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血液都要凝固。泥土的腥气,河水的湿气,还有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在夜风里,钻进鼻腔。
凤南衣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从那种脱力的、近乎虚脱的状态中,找回一丝对身体的控制。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脸上留下冰冷的泪痕,和着泥污,紧绷绷地难受。手腕上,那只冰冷僵硬的手,依旧死死攥着她,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焊在了上面。
她艰难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百里烨。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在稀薄的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那一点极其细微的颤动。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胸下方那处伤口,厚厚的、湿透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正缓慢地、无声地向外渗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晕开一片不祥的深色。
不能躺在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凤南衣几乎冻僵的脑子里。会死的。再躺下去,失血,寒冷,伤势恶化……他,还有她,都会死在这荒郊野外的河滩上。
她必须动起来。
凤南衣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得肺叶生疼,却也带来一丝清醒。她咬紧牙关,用另一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掰开百里烨死死扣在她手腕上的手指。
他的手指冰凉僵硬,扣得极紧,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所有的力气。凤南衣掰得很费力,每掰开一根手指,都能感觉到那指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变形的触感。她不敢用蛮力,怕伤到他,只能一点点,耐心地,近乎徒劳地尝试。
终于,在她几乎要再次脱力时,那铁箍般的手指,被她艰难地、一根根掰开。手腕上,留下了几道清晰得发紫的指痕,火辣辣地疼。
手一得自由,凤南衣立刻挣扎着坐起身。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沉重得像铁甲。她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控制不住地咯咯打颤。但她强迫自己忽略这些,爬到百里烨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有。
她又摸了摸他的颈侧,脉搏跳动得极其缓慢微弱,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百里烨……百里烨!”她低声唤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任何回应。他像是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眉宇间那一道深深的折痕,显露出昏迷中也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想起老莫说过的话——“出去了,是野坟滩,向北,十里,有官道。”
她抬头,辨认方向。月暗星稀,难以分辨。但她记得冲出暗河时,水流的方向。他们是顺流而下。暗河出口是朝南的……那么,北边……
她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河边,捧起冰冷的河水,狠狠洗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脑子似乎清醒了些。她撕下自己破烂衣袖上相对干净的内衬,浸湿了,回到百里烨身边,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脸上、颈间的泥污和血迹。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他左胸下那处最严重的伤口上。
必须重新包扎。否则,光是流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干净的布,没有伤药,没有火,没有一切。
凤南衣看着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样破烂肮脏的衣衫,一咬牙,伸手,“刺啦”一声,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下最长、相对最干净的一条布料。然后,她跪在百里烨身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去解他胸前那已经被血浸透、硬邦邦贴在伤口上的旧布条。
布条粘在伤口上,一扯,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痛苦的闷哼,眉头死死拧紧,额上瞬间冒出冷汗。
凤南衣的手僵住了,心也跟着狠狠一抽。她停下动作,等到他身体的颤抖稍稍平息,才用沾湿的布条,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浸润、软化那粘连的布条和血痂。
这是个极其缓慢、也极其折磨的过程。每一下触碰,都可能带来剧痛。百里烨在昏迷中,身体依旧会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抽搐,牙关紧咬,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的呻吟。
凤南衣额上也冒出冷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紧张的。她从未做过这些,动作笨拙而生疏,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手,屏住呼吸,一点点,将那些脏污的、被血浸透的布条剥离。
当最后一层布条被揭开,露出下面狰狞的伤口时,凤南衣倒抽了一口冷气,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那不是简单的箭伤或刀伤。伤口位于左胸下方,靠近肋骨边缘,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边缘是不正常的黑紫色,微微肿胀,正缓缓渗出暗红发黑的血水和黄白色的脓液。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从伤口散发出来。
是中毒,而且伤口已经严重溃烂感染了。难怪老莫说他“伤口溃烂,高烧不退”。能撑到现在,真的是他命硬。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没有药,没有干净的环境,这样的伤口,在野外,几乎是致命的。
不行。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她狠狠抹了一把脸,将那作呕的感觉压下去。她将撕下的干净布条,再次浸湿冰冷的河水,然后,屏住呼吸,用那湿布,小心翼翼地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脓液。
每一下擦拭,昏迷中的百里烨身体都会剧烈地颤抖一下。凤南衣的手也抖得厉害,但她强迫自己继续。清理掉表面的污物,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可怕。她不敢再碰伤口内部,只能用干净的布条,折叠厚实,用力按压在伤口上,试图止血。
布条很快被血浸透。她换一条,继续按。一条,两条……撕下来的布条很快用完了,血还是没有完全止住,只是渗出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点。
没有用。这样根本不行。
凤南衣看着那依旧在渗血的伤口,又看看百里烨越来越苍白的脸,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她。她该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难道,千辛万苦逃出来,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里吗?
不!绝不!
她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河滩,乱石,稀疏的灌木,远处黑黢黢的、连绵的山影。野坟滩……老莫说,这里是野坟滩。
野坟滩……坟……
凤南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
她记得,在一些民间偏方里,尤其是在缺医少药的战场或者荒郊野外,有一种极其简陋的止血方法——用烧过的草木灰,或者……用烧热的土,按在伤口上,高温能瞬间止血,但也极其危险,容易造成更严重的烫伤和感染,是饮鸩止渴,是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选择。
火……她需要火。
可哪里来的火?钻木取火?她不会。而且,他们身上所有东西,包括老莫给的短刀,都在暗河里遗失了。除了这身湿透的破烂衣衫,他们一无所有。
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远处——矿山的方向。
之前那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那边似乎一直有隐隐的火光,映红了小半片天空。只是刚才她心神激荡,未曾注意。此刻凝神看去,那火光似乎更明显了些,不是爆炸瞬间的强烈闪光,而是持续的、燃烧的火光,夹杂着滚滚浓烟,即使隔得很远,也能隐约看到。
矿洞……出事了?是爆炸引起的火灾?还是……老莫最后做了什么?
一个更加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劈进凤南衣的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她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气息奄奄的百里烨,眼中最后一点犹豫,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绝取代。
她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百里烨从泥泞的地上半拖半抱地挪动,挪到河滩边一块背风的、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后面。然后,她将自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湿透冰冷的外袍脱下来,拧了拧水,胡乱盖在他身上,希望能稍微挡一点夜风。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扶着石头大口喘息。
“等我。”她对着昏迷不醒的百里烨,低声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定要等我。”
说完,她不再犹豫,转身,拖着冰冷僵硬、疼痛不堪的身体,朝着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方向,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却又无比坚定地,走去。
凤南衣转身走向那片火光时,腿是软的。
不是怕——是累,是伤,是背着一个半死的人在河滩上走了三里地耗尽了所有力气后的生理反应。可她一步步,走得稳,走得狠,赤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刃上,那痛感反而让她脑子清醒。
她必须回去。
回那片刚刚逃出来的火场里,找火,找任何能救百里烨的东西。那个男人在昏迷前死死攥着她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不准...丢下我。”
她没丢。
所以现在她要回去,从阎王手底下抢人。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焦臭味混着皮肉烧灼的气味扑面而来。凤南衣在废墟边缘停住,单薄的里衣被热浪烤得发硬,额头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她抹了把脸,血和灰混在一起。
目光扫过——烧塌的木架,焦黑的尸体,散落的矿石。然后她看见了,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半截烧了一半的木梁还在闷烧,火苗暗红暗红的,像垂死的人最后那口气。
她扑过去。
手掌按在滚烫的地面上,皮肉瞬间烫出一串水泡。她没吭声,扯下里衣下摆还算干净的一块布,裹住那截木梁用力一扯——木梁断了,带着火星滚到她脚边。
有火了。
可这不够,远远不够。百里烨伤口里嵌着的碎铁片,不烧红铁烙根本烫不下来。那会要了他的命,可不烫,溃烂的毒血也会要他的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喘着气,在废墟里翻找。
烧焦的尸体一具、两具...她认出来,是灰眼人手下那些黑衣人的装束。可没看见灰眼人。那人不在这儿,要么逃了,要么...
凤南衣的手顿住了。
在她脚边,半块焦黑的腰牌,边缘烧化了,可中间那个扭曲的图腾还看得清——和她在江南盐案时,从安郡王心腹身上搜出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圣墟”。
这两个字像冰锥子,扎进她脑子里。
她抓起腰牌塞进怀里,继续找。铁器,铁器...有了!半埋在灰烬里的,是把短刀,刀柄烧没了,刀刃烧得发蓝。她抓起旁边一块石头,狠狠砸向刀身。
“铛——”
刀刃崩下一小块。
她捡起那块铁,半个巴掌大,边缘锋利。又从旁边一具焦尸身上扯下半片烧硬的皮甲,裹住铁片,做成个简陋的烙铁。
木梁上的火快灭了。
凤南衣跪在地上,把裹着铁片的皮甲凑到那点残火上,吹气。灰烬扬起,呛得她眼泪直流,火苗却只微弱地跳了跳。
不够,温度不够。
她急得眼珠子发红,四下乱看——然后,在废墟最深处,她看见了一个倒扣的铁桶。
那是矿上用来装火油的桶。
桶身烧得发黑,可桶底那点油,兴许...兴许还...
她冲过去,烫手也不管了,一把掀翻铁桶。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桶壁上挂着的一层黏腻的黑色液体,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火油,残余的火油!
凤南衣抖着手,把皮甲烙铁伸进桶里,裹上一层油。又扯了块布条,也浸了油。然后退回那截木梁前,把浸了油的布条缠上去,点燃。
“呼——”
火苗猛地窜起一尺高。
她将烙铁凑上去,铁片在火焰中渐渐发红、发亮,最后变成骇人的橙红色。成了。
她转身就跑,一手攥着那点残火,一手握着滚烫的烙铁,烫得掌心皮开肉绽,可她不松手。不能松,松了,百里烨就真没命了。
可刚跑出两步,远处传来人声。
是灰眼人。
那个阴魂不散的畜生,带着还活着的三个手下,正从山坡那边摸过来。他们也在找,找她,找百里烨,找任何活口灭口。
凤南衣心脏骤停,扑倒在地,滚进旁边一道被火烧塌的矿坑裂缝里。
裂缝很窄,勉强能容身。她蜷着,烙铁压在胸前,烫得她浑身发抖。外面,脚步声近了。
“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灰眼人的声音,嘶哑,带着烧伤后的破音。
凤南衣屏住呼吸,透过裂缝往外看。火光映出四道人影,灰眼人走在最前,半边脸被烧得皮肉翻卷,狰狞如鬼。他手里提着刀,刀尖滴着血——不知是谁的。
“头儿,这边有脚印!”一个手下喊。
灰眼人走过去,蹲下身看。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是她刚才踩出来的脚印,沾着泥和水,一路往河滩方向去。
“追。”灰眼人起身,声音冷得像冰,“那女人带着个半死的,跑不远。”
四个人朝河滩方向追去了。
凤南衣在裂缝里又等了十息,确定人走远了,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掌心的烙铁还红着,她扯了块布重新裹好,把那点残火护在怀里,朝着反方向——百里烨藏身的大石头,拼命跑去。
夜风吹在脸上,是冷的。
怀里的火是烫的。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那个男人等不了了。
大石头越来越近。
她看见百里烨还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胸口那片血迹又扩大了一圈。她冲过去,跪倒在他身边,烙铁丢在一旁,手去探他鼻息。
气息弱得几乎摸不着了。
“百里烨...”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撑住,听到没有?你给我撑住!”
她抓起那截还在燃烧的木梁,扒开百里烨胸口的衣服。伤口血肉模糊,碎铁片嵌在肉里,边缘已经发黑溃烂。她抖着手,用烧红的烙铁对准那块皮肉,闭上眼,狠狠按下去——
“嗤!”
皮肉烧焦的气味冲天而起。
昏迷中的百里烨猛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闷吼。凤南衣死死按着烙铁,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却发狠:“疼就对了!疼就给我活着!百里烨,你欠我一条命,我不准你死,听到没有?不准!”
烙铁烫了足足三息。
她拿开时,那块皮肉已经焦黑,但血止住了。她又去烫第二处、第三处...每烫一下,百里烨就抽搐一下,她自己的手也跟着抖一下。
等五处伤口全烫完,那截木梁的火也灭了。
天彻底黑透,只有远处矿山废墟还有零星的火光,像鬼眼一样眨着。凤南衣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不知是汗是泪。她看着百里烨,他不再抽搐了,呼吸虽然微弱,但稳了一些。
她扯下自己里衣最后一截干净布料,蘸了河水,一点一点擦他脸上、身上的血污和冷汗。擦到一半,手忽然顿住。
百里烨的眼皮,动了一下。
凤南衣僵住,不敢呼吸。
然后,那双眼,慢慢睁开了。瞳孔是散的,没焦点,可确确实实睁开了。他看着头顶黑沉沉的天,看了好一会儿,才一点点、一点点地,把眼珠转过来,转到她脸上。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回来了。”
凤南衣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
她扑上去,想打他,想骂他,可手落在他肩上,却变成死死地抱住。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吓死我了...百里烨,你吓死我了...”
百里烨没力气抬手,只能轻轻、轻轻地,用侧脸蹭了蹭她湿漉漉的头发。
“不哭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