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冰冷,黑暗,无处不在的巨大压力,还有耳边轰隆作响、永不停歇的水流声。
凤南衣感觉自己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一片即将被巨浪拍碎的浮萍。背上,是百里烨沉重得如同山岳的身体,冰冷,僵硬,几乎要将她压垮,坠入这无底的深渊。腰间,原本连接着老莫的绳索早已割断,只剩下空荡荡的、被水泡得发胀的绳头,随着水流的冲击,一下下拍打着她冻得麻木的腰腹。
疼。全身都疼。额头上刚才磕破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温热的血一流出来就被冰冷的河水冲刷带走,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四肢因为长时间的浸泡和用力,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拖动千斤巨石。肺里像要炸开,火烧火燎的痛。嘴里咬着的那把短刀,冰冷的刀背硌着牙齿,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让她还能勉强保持着最后一点清醒。
不能停。
不能松手。
老莫最后那声嘶吼,还在耳边回荡。那激烈的、夹杂着金属碰撞和水花翻涌的搏杀声,似乎也还隐约可闻,但已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被轰鸣的水流声吞没。
他……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更强烈的、求生的本能狠狠压了下去。她不能想,不敢想。她只能死死咬着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瞪着前方那一点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明亮的光。
那光亮,不再是洞窟岩壁上幽绿的荧光,而是一种……清冷的、朦胧的、像是月光透过水波折射进来的、带着希望的光。
是出口!
老莫说的没错!这条湍急的暗河岔道,真的通向山外!
生的希望,像一针强心剂,狠狠扎进她濒临崩溃的意志里。她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气,双腿拼命蹬踹,双手疯狂划动,朝着那光亮,拼了命地游去!
水流越来越急,冲击力越来越大。河道似乎在变窄,水流被挤压,形成巨大的吸力,拽着她和背上的百里烨,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水流咆哮声,眼前是翻滚的、夹杂着白色泡沫的浑浊水流,还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出口光亮!
近了!更近了!
她能看清,那光亮来自一个倾斜向上的、不规则的洞口!洞外,是晃动的、模糊的、水波荡漾的景物,似乎是……天空?树木?
就在她即将被水流裹挟着冲出洞口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底传来的巨响,猛然从身后极深极深的河道深处传来!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的暗流,如同被激怒的巨兽,从后方狠狠撞了上来!
是爆炸?!还是上游塌方了?!
凤南衣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整个人,连同背上的百里烨,就被这股突如其来、沛莫能御的恐怖暗流狠狠掀飞,像两颗被投入沸水中的石子,身不由己地打着旋,被狂暴的水流裹挟着,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那光亮处猛冲而去!
“呃——!”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眼前一黑,嘴里的短刀再也咬不住,脱手飞出,不知被卷到了哪里。冰冷腥咸的河水疯狂灌入口鼻,呛得她几乎窒息。背上的重量猛地一轻——是百里烨!他被水流冲得和她分开了!
不!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凤南衣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惊恐的念头。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在翻滚的、天旋地转的水流中,猛地伸出手,胡乱地、拼命地抓挠!
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冷的、湿透的衣料!
是百里烨!
她什么也顾不上了,用尽最后残存的意识,五指死死抠住那片衣料,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也不肯松手!
紧接着——
“哗啦——!!!”
巨大的破水声!刺目的光线!骤然涌入的新鲜空气!
他们被狂暴的水流,从暗河出口,狠狠地抛了出去!
身体骤然腾空,又急速下坠!
“噗通——!!!”
重重砸进冰冷的水里!不是暗河那封闭幽暗的水,是更宽阔的、流动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河水!
巨大的冲击力让凤南衣眼前彻底一黑,意识瞬间模糊。冰冷浑浊的河水再次疯狂灌入,肺里最后一点空气被挤压出去。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攥着那片衣料,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能松手……死也不能松手……
求生的本能,和那点深入骨髓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执念,支撑着她,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着,扑腾着,拼命将头露出水面。
“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着,吐出肺里和胃里的水,冰冷的空气涌入,带来撕裂般的疼痛,却也带来了生的希望。她睁开被水糊住的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晃动的、昏暗的天光,和两岸模糊的、黑黢黢的树影。
这是一条不算很宽的河,水流比暗河里平缓许多,但依旧湍急。她还在被水流冲着往下游漂。百里烨!
她猛地扭头,看向自己依旧死死攥着的手。
手里,紧紧抓着的,是百里烨破烂衣袍的一角。而他整个人,就漂浮在她身侧的水面上,脸朝下,一动不动,随着水流沉沉浮浮,像一截失去生命的枯木。
“百里烨!”凤南衣嘶声喊道,声音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她手忙脚乱地扑腾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翻过来,让他的脸露出水面。
月光很淡,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勉强能让她看清他的脸。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嘴唇青紫,呼吸……几乎感觉不到。
不!不!不!
凤南衣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疯了似的拖着他,拼命朝岸边游。河水并不深,但水流急,她身上还背着一个人,每挪动一寸,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冰冷的河水不断带走她残存的体温,四肢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划水,都像是最后一下。
近了,更近了。
就在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岸边湿滑的泥土和杂草时,脚下猛地一滑,河底一块松动的石头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
“啊——!”
两人再次重重摔进水里。冰冷的河水呛入口鼻,凤南衣眼前阵阵发黑,最后的力气仿佛也随着这一摔彻底耗尽。她挣扎着,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扑腾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河岸,却仿佛隔着天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死在距离岸边不过几步之遥的地方?
死在终于逃出那暗无天日的矿洞之后?
不甘心。
好不甘心。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一只冰冷、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蛮横,将她猛地从水里往上提!
凤南衣浑身一震,模糊的视线里,对上一双眼睛。
是百里烨!
他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或者说,从未彻底昏迷。此刻,他半个身子还在水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嘴角甚至渗出一缕暗红的血丝。但那双眼睛,却睁开了,在黯淡的月光下,深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愤怒,是后怕,是劫后余生的心悸,还有一种近乎狠戾的、偏执的决绝。
他死死抓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抓住了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手臂上,因为用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湿透的布条,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浑浊的河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锁着她,抓着她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骨节泛白。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血气,却异常清晰,异常用力。
然后,他猛地发力,借着抓住岩石的力道,和身体里最后爆发出的、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来的力量,拖着她,一点一点,朝着河岸,艰难地挪去。
凤南衣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配合着他的拖拽,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爬。
一步。两步。
湿滑的泥岸,冰冷的河水,沉重的身体,每一次挪动,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
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地面,抵住了她的身体。
他们上岸了。
凤南衣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活着的实感。她侧过头,看向身旁。
百里烨就躺在她旁边,比她更狼狈,更虚弱。他仰面躺在泥地里,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睁着,望着头顶那一片稀疏星子点缀的、黯淡的夜空。抓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冰冷,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身上的伤口,几乎全崩开了,破烂的衣衫被血水和河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得吓人的骨架。左胸下方靠近肋骨的那处最严重的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正缓缓地、无声地往外渗,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百里……”凤南衣想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爬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可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难。
百里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压着千钧重担,又像烧着燎原的野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点气音,嘴角又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然后,他抓着她的手,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染血的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字:
“不准……再……丢下我……”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涣散,眼皮重重地阖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曾松开半分。
凤南衣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看着头顶那片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山野的、自由的夜空,感受着手腕上那只冰冷却异常用力、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量也要抓住她的手。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无声地滑落。
他们出来了。
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可老莫……
远处,矿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动山摇的巨响,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惊起一片夜鸟,扑棱棱飞向漆黑的夜空。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草木的微腥,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凤南衣躺在泥泞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不停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