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那声音很轻,夹在暗河哗哗的水声里,几乎微不可闻。
但落在凤南衣和老莫耳中,却像惊雷炸响。
不是石头自然松动滚落的声音。是踩踏,是硬物刮擦,是……活物。
有东西在上面。而且,离他们很近。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冻得麻木的四肢瞬间绷紧,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比暗河的水更冷。她死死抠着凸起的岩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耳朵竖得笔直,捕捉着头顶黑暗中的任何一丝异响。
老莫的动作也僵住了。他抓着百里烨腰间麻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在微弱的光线下,锐利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盯着头顶那片浓稠的黑暗。
水声依旧哗哗作响,掩盖了大部分声音。
但很快,又一声轻微的、砂石滑落的簌簌声,从他们左前方,靠近暗河上游方向的岩壁某处传来。
不止一个。
至少有两个,或者更多。
他们在上面移动,在寻找,在靠近。
百里烨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昏迷中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他腰间伤口渗出的血,在墨黑的河水里,晕开更明显的红色。
老莫猛地低下头,不再看头顶,而是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借着那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能勉强看清,这是一段相对开阔的河道,两侧是高耸湿滑的岩壁,前方不远处,河道一分为二,出现了两条岔路。左边的岔路,水流相对平缓,但河道更宽,光线似乎也更黯淡些。右边的岔路,水流明显湍急许多,哗哗的水声更加响亮,而且,在更远一些的地方,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此处封闭水汽的光亮透进来。
那就是老莫说的,通往山外野坟滩的生路!
但现在,生路就在前方几十丈外,头顶,却悬着不知是人是鬼的索命符。
“走。”老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水汽,却斩钉截铁。他不再犹豫,一手紧紧拽着百里烨腰间的麻绳,另一只手扒住岩石,脚下在水中猛蹬,借着水流的冲力,整个人如同一条灵活又沉默的鱼,朝着右边那条湍急的岔道方向,奋力挪去!同时,他猛地拽紧了连接凤南衣腰间的短绳。
走!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趁着上面的人还没完全确定他们的位置,没发动攻击!
凤南衣心脏狂跳,瞬间明白了老莫的意思。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头顶未知威胁的恐惧,她咬紧牙关,松开抠着岩石的手,身体顺着老莫拖拽的力道,也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在水里胡乱划动,双腿拼命蹬水,朝着右边岔道游去。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了她,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她几乎控制不住方向。腰间麻绳绷得笔直,是老莫在前方拖拽的力量,也是将她与百里烨、与这唯一的生路紧紧相连的纽带。
“哗啦——哗啦——”
他们破水前行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道里被放大。虽然极力控制,但在绝对的寂静和敏锐的听者耳中,依旧清晰可辨。
头顶,那砂石滑落的声音,停了一瞬。
紧接着——
“在下面!”
一声短促的、刻意压低的呼喝,从上方传来,带着某种奇怪的、像是金属摩擦的腔调!
是追兵!是矿洞里的那些人!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怎么找到的?!
凤南衣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抓住他们!”另一个声音响起,更近了些。
“咻——!”
破空声!尖锐,凌厉,撕裂空气和水声!
是弩箭!
凤南衣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杀意贴着后颈掠过!她不敢回头,拼命划水,朝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泛着微弱光亮的岔道口冲去!
“低头!”老莫的吼声在前方炸响。
凤南衣下意识地猛地将头埋进水里!
“噗!”
一支乌黑的弩箭,几乎是擦着她的头皮飞过,深深扎进她前方不远处的岩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震鸣!
紧接着,又是几声破空锐响!更多的弩箭,从不同角度,射入水中,激起一蓬蓬水花!
“他们放箭了!在右边岔道!”上面有人大喊。
“追!别让他们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头顶岩壁上快速移动的声音,还有绳索甩动、钩爪扣住岩石的摩擦声,混作一团,朝着他们所在的右边岔道上方汇聚而来!
完了!被发现了!被锁定了!
前有湍急水道,后有夺命追兵,头顶利箭如雨!
凤南衣只觉一颗心沉到了冰窟底,冰冷刺骨的河水混合着巨大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机械地划着水,肺部因为憋气和剧烈运动火烧火燎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她几乎要力竭的刹那——
“这边!抓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莫嘶哑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在前方响起。
紧接着,凤南衣只觉腰间麻绳传来一股巨大的、近乎蛮横的拖拽之力!老莫不知哪里爆发出的力气,竟拖着昏迷的百里烨,和她,猛地朝着右边岔道一处岩壁凹陷的阴影里撞去!
那是一个被水流常年冲刷形成的、不大的凹洞,仅能勉强容纳两三人藏身,洞口垂下几缕湿漉漉的藤蔓,像一道天然的门帘。
三人几乎是摔进凹洞里的。百里烨撞在岩壁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彻底没了声息,不知是昏死过去,还是如何。老莫也重重撞在洞壁,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凤南衣被拖拽进去,收势不及,额头狠狠磕在岩石上,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血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但此刻,谁也顾不上疼。
凹洞很浅,洞口狭窄,勉强能阻挡来自上方的直射箭矢,但也将他们彻底困在了这里,成了瓮中之鳖。外面,是哗哗的水流,和越来越近的、从上方岩壁快速下滑的脚步声、钩爪摩擦声,还有追兵凶狠的呼喝。
“他们躲进那个水洞里了!”
“围住!别让他们再钻水跑了!”
“放箭!射死他们!”
紧接着,就是更密集的、雨点般的弩箭射入水中的“噗噗”声,和钉在洞口附近岩壁上的“夺夺”声!几支箭甚至穿过藤蔓缝隙,射进凹洞,深深扎进他们身边的岩壁,箭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蓝光——箭上有毒!
老莫背靠着岩壁,胸膛剧烈起伏,脸上不知是河水还是汗水。他猛地抬手,扯下洞口的几根藤蔓,将洞口遮挡得更严实些,但那根本挡不住多久。他转头,看向凤南衣,又看了看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百里烨,那双总是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剧烈的东西——是焦急,是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悲凉的狠厉。
“丫头,”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语速极快,“听我说。我出去,引开他们。你带着他,等箭一停,立刻往岔道深处游!别回头!一直游!看到光亮,就憋足气,往下潜!水流会带你们出去!记住,出去了,是野坟滩,向北,十里,有官道!”
凤南衣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不行!你出去就是送死!”
“闭嘴!”老莫低吼,额上青筋暴起,“不然呢?三个人一起死在这儿?他快不行了!再泡下去,不用等上面那些杂碎动手,他自己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指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百里烨,眼睛赤红:“老子救他,不是让他死在这水沟里的!你带他走!这是唯一的机会!”
凤南衣嘴唇颤抖,看着老莫那张沟壑纵横、写满决绝的脸,又看看百里苍白如纸、生死一线的百里烨,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明白老莫的意思。用他一条命,换她和百里烨两条生路。这是绝境中,最残酷,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老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猛地从后腰抽出一把黑黝黝的、样式奇特的短刀。刀身不长,但弧度诡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暗沉光泽。“老子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窝了十几年,早就活够了本!今天,就拿几条命来垫背!”
他说着,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百里烨,那眼神复杂难明,有遗憾,有释然,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平静。然后,他转向凤南衣,将短刀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手里。
“拿着,防身。出去了,别回头,别停下。告诉他……”老莫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嘶哑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告诉他,欠老莫的这条命,下辈子,记得还。”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把扯开遮挡洞口的藤蔓!
“杂碎们!爷爷在这儿!”
老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猛地从凹洞里扑了出去,一头扎进湍急冰冷的暗河水中!
“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
“放箭!放箭!”
追兵的呼喝和更密集的箭矢破空声,瞬间从头顶和四面八方响起!无数箭矢追着老莫入水的身影,噗噗射入水中!
“走!!!”
老莫最后一声嘶吼,从水花翻涌的河面传来,随即,便是激烈的水花搏击声,和短兵相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他在水里,和追兵交手了!
凤南衣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她看了一眼手里冰冷的短刀,又看了一眼身旁气息奄奄的百里烨。
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弯腰,用尽全身力气,将百里烨冰凉沉重的身体往自己背上拖。他比她高,比她重,还浑身湿透,昏迷不醒。她用肩膀顶,用手拽,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勉强将他大半边身体扛到自己背上。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外面的厮杀声、水花声、箭矢入水声,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远。老莫在拼命,在用自己的命,为他们争取那渺茫的生机。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洞口外翻涌的、泛着淡淡血色的河水,眼中最后一点犹豫和软弱,被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彻底取代。
她不再犹豫,用老莫塞给她的短刀,狠狠割断连接自己和百里烨脚踝的短绳,也割断了连接老莫的那一端。然后,她将短刀咬在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背着百里烨,猛地扑出凹洞,一头扎进右边岔道那湍急的、通向未知光亮的暗河深处!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厮杀声。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那一线,微弱的,生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