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债血偿。”
四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砸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激起点看不见的硝烟。
洞窟里一片死寂,只有暗河哗哗的水声,和百里烨粗重压抑的喘息。他靠在岩壁上,脸色白得像纸,冷汗顺着消瘦的脸颊往下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里面烧着两簇冰冷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凤南衣扶着他的手臂,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难以抑制的颤抖,是疼痛,是虚弱,更是强行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她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块巨石。回京?谈何容易。外面是龙潭虎穴的矿山,是戴着青铜面具的索命阎罗,是三条如影随形的“尾巴”。而百里烨,连坐起来都如此艰难。
老莫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昏黄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得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深不见底。他没有对百里烨那番话做出任何反应,仿佛没听见,又仿佛听见了,却觉得理所当然,或者,荒谬不堪。
良久,就在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老莫才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没什么温度、近乎讥诮的弧度。
“出去?”他嘶哑的声音在洞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直白,“就你现在这模样,爬出这条暗河都费劲。回京?千里之遥,官道、水路、关卡,哪里没有要你命的眼睛?血债血偿?拿什么偿?拿你这半条命,还是拿……”他浑浊的目光扫过凤南衣,又落回百里烨身上,“这丫头片子的一腔孤勇?”
话很难听,像冰水,兜头浇下。
百里烨胸膛剧烈起伏,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青筋暴起,但他死死盯着老莫,眼神没有丝毫退让,只有更深的执拗和疯狂:“那就在这里等死?等他们找上门,把我们一起埋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
“等死?”老莫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两块粗粝的石头在摩擦,“老子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用土方子吊着你一口气,不是让你换个地方等死的。”
他顿了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缓缓扫过洞窟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要把这里的一石一水都刻进脑子里。“这里,是死路,也是生路。”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意味,“暗河往下三里,有个水蚀的岔洞,能通到山外一处野坟滩。老子当年挖矿,差点闷死在里头,是顺着暗河漂出来的,侥幸捡了条命,记住了路。”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跳。生路!真的有生路!
百里烨眼中的火焰也跳动了一下,但他随即摇头,声音因为虚弱和急切而有些断续:“不行……太险。暗河水流不定,岔洞狭窄,你带着我,是累赘。万一……”
“没有万一。”老莫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你留在这里,是十死无生。赌一把暗河,是九死一生。老子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再赌一次,不亏。”
他走到暗河边,蹲下身,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冰冷刺骨。他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起身,走到角落里那堆破烂家什旁,翻找起来。片刻,他拽出两件黑乎乎、湿漉漉、散发着浓重霉味的东西——是两件不知用什么兽皮粗粗缝制的简陋皮囊,勉强能看出是背心的形状,用粗糙的皮绳串着。
“套上。”他将一件扔给凤南衣,另一件拿在手里,看向百里烨,“这东西不顶大用,水里泡久了照样沉。但能多浮一会儿,是多一会儿的活气。”
凤南衣接过那沉甸甸、湿冷粘腻的皮囊,一股浓烈的腥臊霉味直冲鼻腔,但她二话不说,立刻往身上套。皮囊粗糙坚硬,硌得皮肤生疼,但此刻,这是活命的希望。
老莫拿着另一件,走到百里烨身边。百里烨想自己来,可手抖得厉害,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老莫也不废话,动作粗暴却异常熟练地扒开他破烂的外袍,避开最严重的伤口,将皮囊从他腋下套过去,用皮绳在他胸前和背后紧紧捆扎固定。百里烨疼得浑身抽搐,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声不吭。
“忍住了。”老莫低声说,手下不停,“下水更疼。冷,憋气,暗流,石头,随便哪样,都能要了你的小命。不想死,就给我绷紧了这口气,死也别松。”
他说着,又从角落里摸出两截拇指粗的、浸了油的麻绳,将一端牢牢系在百里烨腰间皮囊的绳扣上,另一端,则系在自己腰间。“丫头,”他转头看向凤南衣,将另一截短些的绳子扔给她,“系在你腰上,另一头,系在他脚踝上。水下黑,不能散。”
凤南衣依言照做。冰冷的麻绳勒在腰上,另一头,系在百里烨冰冷的脚踝。三个人,被两根粗糙的绳子,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连在了一起。
做完这一切,老莫走到暗河边,从石缝里拔出那支快要燃尽的火折子。火光跳跃,映着他沟壑纵横、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待了不知多久的藏身之所,眼神复杂,有不舍,有决绝,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漠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走。”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熄了火折子。
最后的微光熄灭,浓稠的、带着水汽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凤南衣眼前一黑,只有听觉和触感被无限放大。暗河哗哗的水流声,在绝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有些骇人。她能听到百里烨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就在耳边,能感觉到腰间麻绳传来的、老莫那边沉稳的力道。
“下。”老莫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近,又似乎很远。
紧接着,腰间麻绳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拉力。凤南衣一咬牙,顺着那力道,摸索着,踏入冰冷刺骨的暗河水中。
水,比想象中更冷。像无数根冰针,瞬间刺透了破烂的衣衫,刺透了皮囊,扎进骨头缝里。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牙齿咯咯作响。水不深,只到腰际,但流速很快,冲击着双腿,站立都有些困难。
另一侧,传来百里烨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还有重物入水、挣扎的声响。老莫在低吼:“别乱动!顺着我的力!”
凤南衣屏住呼吸,摸索着朝声音方向靠拢。很快,她触碰到百里烨冰冷僵硬的身体。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倚靠在老莫身上,身体因为寒冷和疼痛,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但他在极力控制,不让自己发出太大的声音,不让自己成为拖累。
“抓住了。”老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水汽,“吸气。下水。”
话音刚落,腰间麻绳猛地一紧,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拽着她,连同百里烨一起,猛地向前扑倒,沉入冰冷湍急的暗河之中!
“唔——!”
冰冷的河水瞬间没顶,从口鼻耳中疯狂灌入!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夺走了所有温度和知觉!黑暗,绝对的黑暗,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巨大的水压和冲击力!
凤南衣死死闭住气,双手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滑腻的岩石和水流。腰间的麻绳绷得笔直,是连接她和老莫、和百里烨唯一的、脆弱的生命线。她被水流裹挟着,翻滚着,撞击着,身不由己,像一片狂风中的落叶。
耳边是轰隆的水声,是石块被水流冲刷滚动的闷响,是百里烨压抑不住的、被水流呛到的痛苦咳声,还有自己胸腔里,因为缺氧和寒冷,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肺,像要炸开。
眼前,开始出现光怪陆离的白斑。
就在她几乎要撑不住,想要张嘴呼吸那致命河水的刹那——
腰间麻绳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响,伴随着涌入鼻腔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潮湿却新鲜的空气!
凤南衣大口大口地呛咳着,贪婪地呼吸着,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觉身体被水流推搡着,撞在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上。是岩壁!
“抓紧!”老莫的吼声就在耳边,盖过了水声。
凤南衣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冰冷的河水依旧在身侧奔流,冲击力大得吓人,但她死死抠住岩石,指甲几乎要劈裂。
借着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什么的光线,她勉强看清了周围。这里是一个比刚才宽阔许多的河段,头顶很高,隐约能看到嶙峋的岩石。他们已经不在原来的洞窟,而是被暗河冲出了一段距离。
老莫单手死死抓着一块更大的岩石,另一只手,紧紧拽着连接百里烨的麻绳。百里烨大半个人还泡在水里,头无力地靠在一块石头上,脸色惨白如鬼,双眼紧闭,若不是胸膛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和死人无异。他腰间和腿上的伤口,经河水一泡,又开始渗血,在墨黑的水流里,晕开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红。
“他……”凤南衣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死不了。”老莫喘着粗气,声音被水声打得断断续续,“前面……就是岔口……左边……是死路……右边……能出去……抓紧……别松手……”
他一边说,一边艰难地调整着姿势,试图将百里烨从水里拖上来一点。
凤南衣也拼命扒着岩石,想要帮忙。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冲刷,带走她身体里最后一点热量,四肢百骸都冻得麻木,只有脑子里那根弦,还死死绷着。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却让凤南衣和老莫同时浑身僵硬的碎裂声,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几点细碎的沙石,扑簌簌落下,掉进水里。
老莫猛地抬头,看向头顶黑暗的岩壁。凤南衣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但一种极其强烈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凤南衣的脊椎。
有东西在上面。
不是石头。
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