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醒了。”
灰衣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在凤南衣心里激起一圈圈带着希望却又沉甸甸的涟漪。她蹲在干草铺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里烨的脸,仿佛要将这张苍白瘦削、却又无比真实的面容,死死刻进眼底。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带着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进她的胸膛,撞得她眼眶发酸,鼻尖发堵。一路上的颠沛流离,矿洞里的九死一生,面具人青铜面具下冰冷的死亡威胁……所有的恐惧、绝望、挣扎,仿佛在这一刻都有了着落,化作了堵在喉咙口的一团滚烫的酸涩,吐不出,咽不下。
她甚至不敢呼吸太重,怕惊扰了这昏睡中的人,怕眼前这一切只是高烧中的又一个幻影。
暗河水声潺潺,火折子昏黄的光在潮湿的洞壁投下摇曳的影子。灰衣人已经啃完了那块黑硬的干粮,正闭着眼,靠坐在岩壁边,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养神。那张清癯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对眼前这对“亡命鸳鸯”的生死重逢漠不关心。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半个时辰。干草铺上,百里烨那浓黑如墨的睫毛,忽然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凤南衣的心,也随之猛地一跳。
那颤动很轻微,像蝴蝶振翅。随即,他深陷的眼皮,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起初,那眼神是涣散的,没有焦距的,蒙着一层高烧退去后的虚弱和茫然,映着跳跃的火光,像两潭被搅浑的、深不见底的寒水。他似乎对不上焦,只是无意识地转动了一下眼珠,视线扫过洞顶垂下的湿冷钟乳石,扫过摇曳的火光,最后,才极其缓慢地,落到了近在咫尺的、凤南衣的脸上。
四目相对。
凤南衣屏住了呼吸。
百里烨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那涣散茫然的神色,像退潮的沙,一点点被某种锐利、警惕、又混杂着巨大困惑的东西所取代。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脏污不堪、布满血污和擦伤的脸上逡巡,眉头一点点蹙起,越蹙越紧,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也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极其干涩沙哑的、气音般的“嗬……”
凤南衣猛地回神,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扑到暗河边,用双手掬起一捧冰冷的河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唇边。水很凉,她的手在抖,水从指缝漏掉大半,只剩下一点点,沾湿了他干裂起皮的嘴唇。
百里烨的嘴唇本能地翕动,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珍贵的水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胸口致命的伤。
灰衣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喂了几捧水,百里烨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一点。他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气:“你……”
只说了一个字,就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他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牵扯到胸腹的伤口,苍白的脸上瞬间渗出冷汗,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凤南衣吓得不敢再动,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灰衣人这时才站起身,走过来,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地按住百里烨的肩膀,防止他乱动崩裂伤口,另一只手在他后背几个穴位上用力拍了几下。
咳嗽声渐渐平息。百里烨瘫在干草铺上,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白,额头颈间全是冷汗。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凤南衣,那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剖开来看。
“你……”他又尝试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清晰了一些,“怎么……在这儿?”
凤南衣张了张嘴,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从东宫大火,到一路追踪,到矿洞惊魂,到死里逃生……太多话,太多事,太多疑问,太多惊惧。最终,她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我……来找你。”
百里烨看着她,那目光里的锐利,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是震惊,是不解,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极深的悸动。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目光扫过这简陋潮湿的洞窟,扫过闭目养神的灰衣人,最后又落回凤南衣身上。
“你……”他声音艰涩,“不该来。”
“我必须来。”凤南衣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她看着他那双深陷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东宫大火,太子身死,你下落不明。我不信,百里烨,我不信你就这么死了。”
百里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才听到他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和嘲讽。
“是,我没死。”他扯了扯嘴角,牵扯到脸上的伤,疼得抽了口气,声音却冷得像冰,“我命大,从火海里爬出来了,从乱箭和刀口下滚出来了,又从死人堆里被扒拉出来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可我活着,比死了更麻烦。”
凤南衣的心沉了沉。她想起矿洞里的一切,想起那流淌的铁水,想起面具人,想起那些堆积的尸骨。
“矿洞里,是铁矿。”她看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不是银矿。他们在挖铁,炼铁。面具人……戴着青铜面具那个人,要我找你,或者拿到沈知安查案的把柄。一天时间。找不到,就死。”
她语速很快,将矿洞里最关键的见闻,用最简短的语句,抛了出来。
百里烨的呼吸,在她说到“铁矿”时,骤然急促了一下。等她说完,他眼中最后那点茫然和虚弱,也被一种冰冷的、沉郁的锐光所取代。他没有立刻追问细节,只是闭上了眼,胸膛起伏,像是在消化这短短几句话里包含的滔天巨浪。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越过凤南衣,看向一直沉默的灰衣人。
“老莫,”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他们找到这里,是迟早的事。这地方,不能待了。”
被称作“老莫”的灰衣人,这时才缓缓睁开眼,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知道。”他只说了两个字。
“外面什么情况?”百里烨问,目光重新落回凤南衣脸上。
凤南衣定了定神,将她如何跟着溪水找到白骨坡,如何在乱葬坑找到扳指,如何被掳进矿洞,如何遇到王铁栓和周坤,如何见到面具人,如何在熔炉区发现铁矿,如何被老劳工指引,如何找到石壁刻字,如何跟着老莫来到这里,简略却清晰地说了一遍。她刻意略过了自己几次濒死的惊险,只陈述事实。
百里烨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放在身侧、缠满布条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等凤南衣说完,他才问:“面具人……长什么样?”
凤南衣仔细回忆:“三十来岁,很普通的长相,丢人堆里找不着那种。眼睛……灰蒙蒙的,看人没什么温度。说话声音,有点闷,像隔着什么。他……似乎并不急着杀我,像是在等什么,或者,在忌惮什么。”
百里烨沉默,眼神深不见底。半晌,他才缓缓道:“灰眼睛……是他。”
“谁?”凤南衣追问。
百里烨却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转向老莫:“还能动吗?”
老莫掀了掀眼皮:“你?”
“我。”百里烨试着动了动,额上立刻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燃起两簇狠戾决绝的火光,“死不了,就得动。躺在这里,等着被瓮中捉鳖吗?”
他又看向凤南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句简短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扶我起来。”
凤南衣没有犹豫,上前,小心翼翼避开他胸腹的伤口,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撑起他半边身体的重量。入手是坚硬硌人的骨头,和滚烫虚弱的体温。百里烨闷哼一声,额上青筋都暴了起来,却咬着牙,借着凤南衣的搀扶,和另一只手撑地,一点点,极其艰难地,试图坐起来。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但他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嘴唇咬出血印,一声不吭。
老莫冷眼看着,直到百里烨摇摇晃晃,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坐直了身体,靠在岩壁上,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才站起身,走到暗河边,用破瓦罐舀了点水,递过去。
百里烨接过,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大半,才勉强喝了两口。他将瓦罐重重放在地上,抬起汗湿的脸,看向老莫,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
“老莫,帮我个忙。”
“我要出去。”
“我要回京。”
“我要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有他们背后的人——”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染血的齿缝里迸出来,带着刻骨的寒意和滔天的恨意。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