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查人?!”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刚找到翠缕,问出关键线索的时候来!是巧合,还是……
知秋也白了脸,紧紧抓住翠缕的胳膊,不让她瘫倒。翠缕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若不是知秋死死架着,早就软倒在地了。
院里的呼喝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推搡和宫女的惊呼哭泣。
“快!进屋!”凤南衣当机立断,压低声音,一把将翠缕和知秋推进矮房,自己也闪身进去,迅速关上门。
门板破旧,缝隙很大,能清楚看到外面的情形。
几个穿着内务府管事太监服饰的人,正领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地闯进浣衣局的小院。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精明中带着阴鸷的中年太监,手里拿着本册子,正尖着嗓子吆喝。
“都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排队!点名!”一个婆子上前,对着几个呆立的浣衣宫女就是几脚,“磨蹭什么!耽误了王公公的事,有你们好果子吃!”
宫女们吓得噤若寒蝉,慌忙丢下手中的活计,哆哆嗦嗦地在小院中间排成歪歪扭扭的几列。
那王公公慢条斯理地翻开册子,扫视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黏腻的阴冷:“咱家奉旨,核查各司各局人手。浣衣局,在册宫女二十三人。现在,开始点名!”
“春杏!”
“在、在……”
“夏荷!”
“奴婢在。”
一个个名字点过去,被点到名的宫女低声应着,大气不敢出。
凤南衣躲在门后,透过缝隙紧紧盯着。知秋屏住呼吸,捂着翠缕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翠缕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凤南衣脑子飞快转动。内务府突然查人,偏偏是浣衣局,偏偏是这个时候。是例行公事?还是有人得到了风声,来灭口的?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她们来找翠缕,已经被人盯上了!对方动作好快!不,不对,她们来得很隐蔽,换了装束,走的也是偏僻小路。除非……有人一直暗中监视着浣衣局,或者监视着与叶贵妃相关的人!一旦有人接触翠缕,立刻就会触发警报!
是那个手背有印记的太监?还是他背后的人?
“李翠缕!”王公公尖利的声音响起。
院子里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王公公抬起头,阴鸷的目光扫过排队的宫女,又缓缓转向那一排低矮的房舍,最后,落在了凤南衣她们藏身的这间屋子上。
“李翠缕,何在?”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拖长了,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
还是无人应答。
“嗯?”王公公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咱家没记错的话,浣衣局在册二十三人,实到二十二人。缺的,就是李翠缕。她人呢?”
一个管事的婆子连忙上前,点头哈腰:“回王公公,那李翠缕是罪妃叶氏宫里的,晦气得很,被罚在这专洗夜香桶。许是……许是偷懒躲到哪里去了,奴婢这就去找,这就去找!”
“躲?”王公公轻笑一声,眼神却冰冷,“这浣衣局巴掌大的地方,她能躲到哪里去?该不会是……”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几间矮房上逡巡,“知道咱家要来,提前……跑了吧?”
“不敢!她绝对不敢!”婆子吓得连连摆手。
“那还不快去找?!”王公公脸一沉。
“是是是!”婆子连忙带着几个粗使妇人,开始挨个踹开那些矮房的门检查。踢打声,斥骂声,宫女的惊呼哭泣声,乱成一团。
很快,检查到了隔壁屋子。
凤南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们这间屋子在最里面,很快就要被查到了!门这么破,里面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住三个人!
知秋急得额头冒汗,用眼神询问凤南衣。凤南衣目光飞快扫过脏乱不堪的屋内,最后落在墙角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待洗的污衣和被褥上。那堆衣物又脏又高,几乎堆到屋顶。
来不及多想!凤南衣当机立断,一手一个,拉着知秋和翠缕就扑向那堆污衣。三人屏住呼吸,忍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蜷缩进衣物堆的缝隙里,再用几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盖在头上身上。
刚藏好。
“砰!”她们这间屋子的破门就被一脚踹开。
“李翠缕!滚出来!”一个粗使婆子骂骂咧咧地走进来,嫌恶地捏着鼻子,四处张望。
屋内昏暗,只有高处小窗投下一点光。地上是污水,墙角是堆积如山的脏衣物,还有几个破木盆和刷子,一览无余。
婆子扫了一眼,没看到人,目光落在那堆高高的脏衣堆上,皱了皱眉,嘴里嘟囔着:“这死蹄子,难不成真跑了?”
她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衣堆边缘。衣堆晃了晃,没动静。
婆子又用力踢了一脚,几件破衣服滑落下来。
凤南衣三人在衣堆深处,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大气不敢出。恶臭和灰尘呛得她们想咳嗽,只能死死捂住口鼻。翠缕抖得厉害,凤南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剧烈颤抖,只能用力按住她。那婆子似乎嫌脏,没有继续翻找,只是又骂了一句:“呸!晦气东西!最好死在外面,省得老娘看着心烦!”说着,转身朝门外喊:“王公公,这屋没有!那贱蹄子估计是躲茅房去了,或者溜到哪个角落偷懒去了!”
门外传来王公公阴柔的声音:“茅房找过了吗?”
“还没,这就去!”
“各处角落,都给咱家仔细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公公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这李翠缕,可是叶贵妃案的重要人证,上头交代了,必须找到!”
“是!”婆子应着,又踹了一脚门板,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还“砰”地一声带上了门——虽然那门本就关不严实。
脚步声和呼喝声渐渐远去,似乎是往茅房和院子更偏僻的角落去了。
衣堆里,凤南衣三人依旧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她们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和冷汗。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外面的搜查声、叫骂声持续不断,甚至能听到翻动柴火堆、水缸的声音。显然,那些人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外面的动静渐渐小了,似乎没什么发现。
王公公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一群废物!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
“公公息怒,息怒!那贱婢肯定没跑远,说不定躲到哪个狗洞里去了,奴婢这就加派人手,把这浣衣局里里外外再搜一遍,连老鼠洞都给它掏了!”管事婆子赔着小心。
“哼!”王公公冷哼一声,“搜!给咱家仔仔细细地搜!天黑之前,必须把人给咱家找出来!否则,你们浣衣局上下,都别想好过!”
“是是是!”
又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似乎搜查的人更多了,范围也更广了。
衣堆里,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这说明,对方是铁了心要抓住翠缕,或者,是让翠缕“消失”。如果天黑前还找不到,他们很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比如……放火?或者强行搜查每一间屋子,包括这堆肮脏的衣被。
不能等了,必须想办法离开!
可怎么离开?门外肯定有人把守。翻窗?那扇小窗又高又小,而且外面就是院子,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就在凤南衣心急如焚,苦苦思索对策时,被她按着的翠缕,身体突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
凤南衣暗道不好!是污浊的气味和极度的恐惧,让翠缕快要撑不住了!
果然,翠缕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挣扎,呼吸也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嗯?”门外不远处,似乎有人听到了动静,疑惑地朝这边走来。
脚步声停在门外。
“刚才……好像这边有声音?”是一个粗使婆子的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你听错了吧,这破屋子臭死了,谁待得住?”另一个声音道。
“也是……晦气地方。走吧,去那边看看。”
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凤南衣刚松了半口气。
突然!
“等等!”是王公公的声音!他竟然也过来了!他的声音就在门外,很近!“把门打开,咱家亲自看看。”
凤南衣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吱呀——”破门被再次推开。
王公公捏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掩着口鼻,嫌弃地走了进来。他那双阴鸷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地扫视着屋内每一个角落。
目光,最终落在了墙角那堆微微动了一下的、肮脏的衣被堆上。
他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残忍的弧度。
“来人啊,”他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擦了擦手,声音不高,却让衣堆里的三人如坠冰窟。
“把这堆腌臜东西,给咱家——”
“翻开来,仔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