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覆没?赤血莲被劫?”
凤南衣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刀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她撑着软榻边沿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刚刚因解毒成功而稍微松懈的心弦,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紧,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赤血莲,是解“蚀心散”的关键,是吊着皇帝性命的最后希望。她冒险用了那点干品,是孤注一掷,是权宜之计。皇帝体内的毒虽然拔除,但心脉受损严重,元气大伤,必须要有足量的新鲜赤血莲入药调理,才能固本培元,真正脱离危险。否则,就算暂时捡回一条命,也可能因为根基虚空,留下难以挽回的病根,甚至……再次倒下。
而现在,第一批,也可能是唯一一批及时找到的新鲜赤血莲,在即将到手的时候,被劫了。
“黑风岭……”百里烨捏着密信,指尖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戳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山高林密,盗匪横行,但多是些不成气候的流寇。我派去的人,是精锐中的精锐,为首的是我麾下追踪潜行最好的影卫,影三。怎么可能全军覆没,连个传消息回来的都没有?”
除非,对方根本不是普通盗匪。不仅对赤血莲势在必得,而且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早早设好了埋伏,一击必杀,不留活口。
这是有预谋的。是针对赤血莲,还是针对他们?
“第二批、第三批人呢?”凤南衣强迫自己冷静,快速问道。
“第二批人刚到南疆,正在设法与当地药商接触,还没有明确消息。第三批还在路上。”百里烨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底翻涌着嗜血的猩红,“对方下手又快又狠,目标明确。我们这边刚有收获,他们就得到了消息,并且在最合适的时机、最合适的地点,精准截杀。”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这边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能接触到百里烨派去南疆的、最隐秘的人手和消息。
凤南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他们以为拔除了叶贵妃和李德全,清洗了养心殿,宫里就能暂时安稳。可现在看来,毒蛇并不止一条。还有人藏在更深的暗处,睁着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在他们找到救命药的关键时刻,狠狠咬上一口,断他们的生路。
是叶家的漏网之鱼?是朝堂上其他对百里烨、对皇帝不满的势力?还是……和“蚀心散”真正来源有关的、更深更暗的阴影?
“现在怎么办?”凤南衣看向百里烨。赤血莲被劫,皇帝后续调养所需的药引就断了。没有赤血莲稳固心脉,拔除毒素后虚弱的身体,就像无根的浮萍,随时可能再次被风浪打翻。
百里烨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和狂暴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冰冷的、坚硬的杀意和决断。
“黑风岭的事,我会立刻派人去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影三他们不能白死,赤血莲,也必须找回来。”他语速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南疆那边,第二批、第三批人继续找,加派人手,提高悬赏,不惜一切代价,就算把南疆翻过来,也要再找到赤血莲!”
“宫里,”他转向凤南衣,目光沉沉,“必须再筛一遍。李德全的嘴,就算用铁钳撬,也得给我撬开!叶贵妃那里……既然她不想说,那就让她永远别说了。但她身边的人,一个都别放过,仔细审。还有那个‘鬼手’,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内鬼,叛徒,暗处的敌人,已经彻底激怒了他,触及了他的逆鳞。此刻的百里烨,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摄政王,而是一头被激怒的、随时准备撕碎猎物的猛兽。
凤南衣点点头,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做的。追查凶手,寻找新的赤血莲来源,深挖内奸。三管齐下,与时间赛跑。
“皇上的情况,还能撑多久?”百里烨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凤南衣走到龙榻边,再次为皇帝诊脉。脉象依旧虚弱,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那股新生的、微弱的生机,还在顽强地搏动。但就像风中残烛,看似安稳,实则随时可能被吹灭。
“我用金针和汤药,暂时稳住了皇上的心脉。但这只是权宜之计。皇上心脉受损严重,犹如枯木逢春,看着有了生机,实则根基全毁。没有赤血莲这样的至阳圣药固本培元,滋养心脉,这缕生机……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月。半个月后,若无赤血莲调理,心脉会因过度损耗而彻底枯萎,到那时……”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半个月。
只有半个月。
百里烨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半个月,从南疆找回赤血莲,时间太紧了。黑风岭被劫的那批,是离得最近、最有希望的。现在这批没了,剩下的两批人,就算找到,能不能在半个月内送回来,也是未知数。而且,暗处还有毒蛇盯着,随时可能再次咬上一口。
这简直是一个死局。
“或许……”凤南衣看着皇帝苍白的脸,沉吟道,“我们可以试试用其他药性相近的药材替代?比如百年以上的野山参,或者极品的血竭,虽然药性不如赤血莲纯粹霸道,但或许能暂时……”
“不行。”百里烨打断她,声音涩然,“我查过,蚀心散的毒,阴寒入髓,深入心脉。若非赤血莲这种至阳至烈、又兼具强大生机的圣药,根本无法完全拔除余毒、修复受损的心脉。其他药材,或许能暂时吊命,但治标不治本,时间一长,余毒反噬,或者心脉彻底枯竭,后果更不堪设想。父皇的身体……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他看过相关记载,也问过太医,知道这其中的凶险。凤南衣冒险一搏,用那点干品赤血莲,配合她惊人的医术,才堪堪从阎王手里抢回半条命。这半条命,现在全系在赤血莲这根“绳索”上,绳索一断,便是万劫不复。
殿内的空气,再次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一分一秒,都在逼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是之前被派去审问李德全的影卫统领回来了。
“让他进来。”百里烨声音冰冷。
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色冷硬的男子快步走入,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一股诏狱特有的、淡淡的血腥气和阴寒。
“王爷,郡主。李德全招了。”
百里烨眼神一厉:“说!”
“他受不住刑,吐出了一个名字。”影卫统领抬头,声音没有起伏,“他说,和他联络,提供‘蚀心散’和叶贵妃银钱支持的,是一个叫‘赵先生’的人。此人身份神秘,行踪不定,每次见面都易容改扮,声音也做过伪装,李德全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有一次,李德全无意中发现,这个‘赵先生’的左手手背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像火焰又像眼睛的刺青。”
火焰?眼睛?
凤南衣和百里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标记,他们从未听说过。
“还有,”影卫统领继续道,“李德全说,叶贵妃似乎对这个‘赵先生’颇为忌惮,甚至……有些惧怕。有一次‘赵先生’走后,叶贵妃独自坐了很久,嘴里喃喃自语,说什么‘果然是那边来的人’,‘这笔债,迟早要还’之类的话。”
那边?哪边?
百里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挥手,让影卫统领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榻上昏迷的皇帝。
凤南衣看着百里烨骤然阴沉下去、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苍白的脸色,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大。“烨,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那个标记,叶贵妃说的话……”
百里烨缓缓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凤南衣,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他的背影挺拔,却莫名透出一股沉重的、压抑的疲惫。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凤南衣从未听过的、深切的痛楚和……恨意。
“那个标记……”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是南疆一个早已消亡的部族——‘巫焰族’的圣火图腾。这个部族,以巫蛊和用毒闻名,手段诡谲,行事狠辣,三十多年前,因参与南疆叛乱,被朝廷大军……剿灭了。”
剿灭了?
凤南衣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早已被剿灭的部族的图腾,出现在给叶贵妃提供蚀心散的人身上。叶贵妃说“那边来的人”,“这笔债,迟早要还”……
电光火石间,一个可怕的猜测,猛地撞进凤南衣的脑海。
难道叶贵妃口中的“那边”,指的就是这个“巫焰族”的残余?难道当年剿灭巫焰族,与皇上有关?所以,现在这个“赵先生”,是来复仇的?而叶贵妃,只是他们复仇的一颗棋子?所以蚀心散这种南疆秘药,才会出现在宫里?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就绝不仅仅是后宫争宠、谋害皇帝那么简单了。这牵扯到三十多年前的旧怨,牵扯到一个神秘而危险的复仇者,甚至可能牵扯到……先帝,或者当今皇上的某些隐秘。
“所以,”凤南衣的声音有些发干,“劫走赤血莲的,可能也是这个‘赵先生’,或者他背后的人?他们不仅要皇上的命,还要断绝皇上所有的生机?”
百里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他依旧背对着凤南衣,肩膀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一片浓重的阴影。
凤南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叶贵妃那句充满恶毒和讥讽的话——“你去问百里烨啊!去问他那位好父皇啊!问问他,当年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都做过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们抓出了叶贵妃和李德全这只“螳螂”,却没想到,背后还藏着一条来自三十多年前的、带着血色复仇火焰的“黄雀”。
而现在,这只“黄雀”,已经亮出了毒牙,不仅夺走了救命的赤血莲,还隐藏在更深的暗处,冷冷地窥伺着,等待着下一次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