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一层惨淡的灰白涂抹在皇宫的琉璃瓦上。
养心殿里,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战役,空气里弥漫着浓重未散的药味,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皇帝静静地躺在龙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但之前那股笼罩不散的灰败死气,已经消散了。他呼吸微弱,却平稳悠长,不再是那种断断续续、艰难挣扎的模样。嘴角那丝黑红的血沫已经被擦净,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太医署最好的几位太医,都被从被窝里拎了过来,战战兢兢地轮番上前诊脉。一个个眉头紧皱,凝神屏息,诊完左边换右边,又聚在一起低声商议,额头上都见了汗。
“怎么样?”百里烨站在一旁,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沉的、不容置疑的压力。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墨色常服,洗去了脸上的疲惫,但眼底的血丝和眉宇间残留的戾气,却昭示着这两日的不眠不休和惊心动魄。
为首的张院判擦了擦额头的汗,躬着身子,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和小心翼翼的斟酌:“回、回王爷……皇上脉象,确、确实大为好转!先前那股……那股滞涩阴寒的邪气,已然祛除!心脉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大碍,只需好生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康复!王爷,郡主……真乃神医圣手,起死回生啊!”
其他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看向屏风后软榻上那个纤细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敬畏和不可思议。他们行医几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凶险又如此奇异的“毒症”,更未见过如此胆大包天、却又真的起死回生的“治法”。
百里烨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皇上何时能醒?”
“这个……”张院判迟疑了一下,“皇上此番元气大伤,心神损耗过剧,加之郡主用药……颇为霸道,虽祛除了病根,但龙体亦需时间恢复。依微臣看,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必能苏醒。只是醒来后,仍需静养,切忌劳神动怒。”
百里烨点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他挥了挥手:“知道了。开方子吧,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方子。皇上调养期间,你们几个轮流在偏殿值守,不得有误。”
“是,微臣遵命!”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去商议方子。
殿内又安静下来。
百里烨走到龙榻边,凝视着父皇苍白但终于有了些许生气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身,走到屏风后。
凤南衣和衣躺在软榻上,已经睡着了。或者说,是昏迷般的沉睡。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干裂,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连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还在为什么事忧心。知秋正用温水浸湿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额角的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百里烨站在榻边,看着她。两天两夜的不眠不休,殚精竭虑,与阎王抢命,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此刻的她,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与刚才那个在药炉前冷静果决、下针时沉稳如山的女神医,判若两人。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惜,还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感激和后怕。他轻轻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怕惊扰了她难得的安眠。
最终,他只是将滑落的一角薄毯,轻轻往上拉了拉,盖住她单薄的肩。
然后,他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守护的石像。目光落在她疲惫的睡颜上,又时不时转向屏风外龙榻的方向。
父皇的毒解了,命暂时保住了。
但这只是开始。
叶贵妃和李德全还在诏狱。李德全背后的线,正在加紧追查。叶贵妃临死前那几句关于皇上和南疆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还有朝堂上,那些闻风而动、蠢蠢欲动的势力……
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在殿内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凤南衣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守在榻边的百里烨,和他眼中来不及掩去的血丝与关切。
“皇上……”她一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父皇没事了,毒已拔除,太医看过,脉象平稳,只需静养。”百里烨立刻道,端起旁边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她唇边,“你先顾好自己。”
凤南衣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热的参茶,干得冒烟的喉咙才舒服了些。她想坐起来,却浑身酸软无力,头也一阵阵发晕。
“别动,你再歇会儿。”百里烨按住她,语气不容置疑。
凤南衣摇摇头,强撑着精神:“我睡了多久?皇上中间可有什么反复?药方开好了吗?用的什么药?给我看看方子。”
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她即便虚弱不堪,心神依旧系在皇帝身上。
百里烨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靠坐起来,将太医开的方子拿给她看,又简略说了下她睡下后皇帝的情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凤南衣仔细看着方子,眉头微蹙,提笔改了几味药的用量,又添了一味安神宁心的药材。“皇上心脉受损,虚不受补,这些药量要再减两分,慢慢来。这味药可加,有助安眠,利于恢复。”她声音虽弱,但条理清晰。
百里烨点头,将改好的方子交给门口的侍卫,吩咐立刻去煎。
做完这些,凤南衣似乎耗尽了力气,靠在软枕上微微喘息。但她看向百里烨的目光,却清明锐利:“叶贵妃和李德全那边,问出什么了?”
百里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去,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杀气:“李德全骨头还算硬,撬了一天一夜,才吐出点有用的。毒确实是叶贵妃给他的,但那蚀心散的来源……”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寒意,“并非来自叶家残余势力,也不是直接从南疆得来。他是从一个绰号‘鬼手’的地下掮客手里拿到的货。那人专门倒腾各种禁药秘货,路子很野。至于叶贵妃从哪里知道的这个人,从哪里弄到的钱,李德全说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贵妃娘娘吩咐,他就照做了。”
“鬼手……”凤南衣咀嚼着这个名字,“能找到这人吗?”
“已经在找了。”百里烨语气冰冷,“京城的地下老鼠洞,都快翻遍了。这人狡猾得很,闻到风声不对,很可能已经跑了。但我撒下了天罗地网,他就是钻进地缝,也得把他抠出来!”
凤南衣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对方行事如此隐秘,自然不会留下明显的尾巴。“叶贵妃呢?她还说了什么?”
百里烨摇了摇头,神情更冷:“什么都没再说。自从见了你回来,就一直不说话,像个木头人。饭照吃,觉照睡,就是不开口。问她蚀心散的来历,问她还有什么同谋,一概不语。看样子,是抱定了死志,想把秘密烂在肚子里。”
凤南衣沉默了片刻。叶贵妃那种人,骄傲了大半辈子,一朝跌落尘埃,儿子死了,家族倒了,自己也成了阶下囚,求生无望,自然会选择沉默到底,或许还想借此保留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或是给她憎恨的人留下一个谜团。
“皇上醒来之前,”凤南衣抬起眼,看向百里烨,缓缓道,“宫里不能再出任何乱子了。叶贵妃和李德全的口供,到此为止。皇上中毒一事,对外只能说突发急症,现已稳住病情。至于叶贵妃……”她顿了顿,“勾结宫人,意图谋害皇上,证据确凿。该怎么处置,等皇上醒了圣裁。但现在,先把风声按住,宫里宫外,所有人的嘴巴,都得捂严实了。”
百里烨看着她苍白却冷静的脸,明白了她的意思。父皇中毒濒死的消息绝不能大肆宣扬,尤其在父皇苏醒、彻底稳住局面之前。这会引来无数的猜测、恐慌,甚至是新一轮的阴谋。叶贵妃和李德全背后的线索要继续暗中追查,但不能摆在明面上打草惊蛇。眼下最重要的是稳住局面,争取时间。
“我知道。”百里烨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宫里我已经清洗了一遍,可疑的都控制了。朝堂上……”他冷笑一声,“那几个蹦跶得厉害的,御史的折子已经递上去了,够他们喝一壶。至少这几天,没人敢明着生事。”
凤南衣反手握住他的手,那温暖让她冰冷的手指恢复了些许知觉,也让她一直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还有,”她想起另一件要紧事,“赤血莲。你派去南疆的人,有消息吗?还有,叶贵妃最后那些话……关于皇上和南疆的,你怎么看?”
提到这个,百里烨的眼神骤然变得深不可测,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痛楚,有恨意,还有一丝深沉的疲惫。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凤南衣以为他不会回答。
“南疆的人,还没有消息传回。路途遥远,就算找到,送回来也需要时间。”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至于叶氏说的那些话……”
他抬起眼,看向屏风外龙榻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屏风,落在那个依旧昏迷的老人身上。
“南衣,”他声音很轻,却重若千钧,“有些事,等父皇醒了,或许……你该亲自问问他。”
凤南衣心头一跳,看着百里烨脸上那种混合着痛楚、挣扎和决然的神色,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安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难道叶贵妃临死前那番疯话,并非全是疯话?那蚀心散,真的和皇上,和当年的皇位,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关联?
她还想再问,殿外却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暗色服饰、气息精悍的侍卫在门口单膝跪地,低声道:“王爷,宫外急报。”
百里烨眉头一皱,放开凤南衣的手,起身走到门边,接过侍卫递上的一封火漆密信,快速拆开。
只扫了几眼,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刀,一股凛冽的杀意,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怎么了?”凤南衣心有所感,撑起身子。
百里烨将密信捏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凤南衣,一字一句,声音冷得掉冰碴:
“我们派去南疆找赤血莲的第一批人,在回来的路上,于南疆与中原交界的黑风岭……遇伏,全军覆没。随行携带的、刚找到的几株新鲜赤血莲,被劫。”
凤南衣的呼吸,猛地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