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偏殿,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这里被临时改成了凤南衣的“药室”。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苦涩的、辛辣的、清香的、腥膻的……什么都有,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头晕脑胀的、几乎实质化的氛围。
地上、桌上、甚至窗台上,到处都堆满了书。太医院所有相关的典籍,甚至一些民间大夫的手札,都被搜罗一空,像小山一样堆积着。书页哗啦啦地响,是凤南衣在飞速地翻阅,她的指尖因为不断摩挲纸张而微微泛红,甚至起了薄茧。
她的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从那天清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她几乎没有合眼,只在累极了的时候,趴在桌上眯半个时辰,然后被噩梦惊醒,又立刻扑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那一点点宝贵的、干枯的赤血莲。
没有完整的配方,她就只能从浩如烟海的记载中,去拼凑关于“蚀心散”的只言片语。南疆毒物志、奇症杂谈、前朝宫廷秘录……任何可能相关的记载,她都不放过。
“蚀心散,性极阴寒,如跗骨之蛆,蚀心脉,损生机,中者体衰神耗,状若痨症……”
“南疆有奇毒,无色无味,遇水则融,遇热则释,可附器物,经年不散,伤人于无形……”
“其毒刁钻,与心脉纠缠,寻常解毒之法,若虎狼之药,恐先摧残病体……”
“……赤血莲,生于南疆烈焰绝壁,汲地火精华,性至阳至烈,为克阴寒邪毒之圣品,然药性暴烈,用量需慎,辅以……”
一条条零星的信息,被她用朱笔勾勒出来,记在单独的纸上。可这些碎片,就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缺少那根关键的线,怎么也无法串联成完整的解毒之方。赤血莲的用量、配伍的药材、煎熬的火候、服用的时机……每一步都关乎生死,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砰!”
凤南衣猛地将手中的一本古籍摔在桌上,尘土飞扬。她双手撑着头,指节用力到发白,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不行,还是不行。
她知道赤血莲是主药,知道需要至阳至烈的药性来中和阴毒,可辅药呢?用什么来引导药力精准到达心脉,而不伤及其他?用什么来护住皇帝已经极度虚弱的五脏六腑?用量多少?先煎后下?如何化解赤血莲本身的暴烈之气,使其既能克毒,又不至于成为催命符?
古籍记载语焉不详,各家说法甚至有矛盾之处。她尝试在脑中推演了数十种可能的配伍,每一种都似乎可行,但每一种又都暗藏着未知的风险。没有前人经验,没有完整配方,她就像在悬崖上走钢丝,下面就是万丈深渊。
烦躁、焦虑、还有沉重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皇帝的脉象,她每隔一个时辰就去探一次,虽然毒性暂时被压制,但皇帝的生机,也在那阴寒之毒的侵蚀下,一丝丝地流逝。就像一个底部有漏洞的水桶,她拼命往里加水(用百里烨给的药丸和针灸延缓),可水(生机)还是在不断地漏走。
她必须找到堵住漏洞、并重新注满水的方法。而现在,她连漏洞具体在哪里,有多大,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郡主,您用点东西吧。”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沉稳的宫女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清粥小菜。她是百里烨特意调来伺候的,名叫知秋,话不多,但手脚利落,眼神干净。
凤南衣摇了摇头,一点胃口都没有。她现在满嘴都是苦味,那是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和嗅闻各种药气导致的。
“放着吧。”她声音沙哑。
知秋没劝,默默将托盘放在不碍事的角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凤南衣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几片干枯的赤血莲上。只有这么一点,她甚至不敢拿来做一次完整的药性测试。用一点,就少一点,就离失败更近一步。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乱,绝对不能乱。医者,心乱则手抖,手抖则针偏,针偏则人亡。这个道理,她比谁都懂。
既然从古籍中找不到现成的答案,那就自己去找。
她重新睁开眼睛,眸中那些烦躁和焦虑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冷静取代。她走到另一张桌子前,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里面是她让百里烨搜罗来的各种药材,以及从那个紫檀木盒子底部刮下来的、微乎其微的“蚀心散”残留。
她点燃一个小巧的银制炭炉,架上特制的玉碗。先取了一丁点,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毒物残留,放入碗中。然后,用银针从赤血莲的根茎上,刮下比灰尘还细的那么一点点粉末。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极其稳定,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药,而是皇帝摇摇欲坠的性命。
赤血莲粉末落入玉碗,与那点毒物残留接触的瞬间——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珠滴入滚油的声音响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玉碗中,那点微不可见的毒物残留,竟然冒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烟气,随即迅速消融、挥发,最后碗底只剩下一点点极其微小的、灰白色的灰烬。
而赤血莲的粉末,颜色似乎也黯淡了那么一丝。
凤南衣的心脏狂跳起来。
有用!赤血莲确实能克制甚至“燃烧”掉这种毒!但与此同时,赤血莲的药性似乎也在对抗中被消耗了。
这验证了古籍的说法。但如何控制这个“燃烧”的过程,使其刚好清除毒素,又不至于过度消耗赤血莲的药力,或者因反应过于剧烈而伤及皇帝心脉?
她需要找到一种“缓冲”和“引导”。
她开始一样一样地试验手头有的、可能具备调和、护卫作用的药材。三七、丹参、灵芝、雪莲、甚至几味温和的补药……她用更小的剂量,更谨慎的方法,观察它们与那微量毒物、微量赤血莲之间的反应。
时间在一次次微小的试验中飞速流逝。窗外天色由明转暗,又由暗转明。
第二天,也过去了。
凤南衣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憔悴得吓人,但她整个人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极度疲惫,又极度兴奋。她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眼前的瓶罐和那一点点不断变化的粉末、汁液上。
她发现,一味产自北地雪山、名为“冰魄草”的罕见药材,其汁液能在一定程度上包裹、缓和赤血莲的至阳药性,使其释放得更温和、更持久。而百年以上的老山参须,其磅礴的生气,似乎能护住心脉核心,形成一层微弱的保护。
但这还不够。冰魄草过于寒凉,与赤血莲属性相冲,需用另一味至阳的“烈阳果”来调和,而烈阳果又过于燥热,需辅以滋阴的“玉髓芝”……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就像一个最精密的工匠,在调配一个绝不能出错的、关乎生死的天平。左边是蚀心散的阴寒之毒,右边是赤血莲的至阳之气,而她需要用其他药材,小心翼翼地增减砝码,让这个天平在皇帝脆弱的心脉上,达到完美的、短暂的平衡,从而将毒素中和、拔除。
又一个深夜来临。
炭炉里的火苗静静燃烧,映着凤南衣苍白专注的脸。她面前摊开着十几张纸,上面画满了各种药材组合、相生相克的符号和推演过程。有些地方被朱笔划掉,有些地方打着问号,只有最中间的一张纸上,一个初步的、胆大包天的方子雏形,渐渐清晰。
主药:赤血莲(干品,全部)。
辅药一:冰魄草汁(三滴,用以包裹缓和赤血莲药性)。
辅药二:烈阳果粉末(一分,中和冰魄草寒性,激发赤血莲阳性)。
辅药三:玉髓芝粉末(一分,滋阴润燥,防止药性过烈伤及肺腑)。
辅药四:百年老参须(三钱,护住心脉根本,提供生机支撑)。
引药:金线莲汁(两滴,引导诸药药力精准归于心脉)。
药引:无根晨露(一杯,化开药力,需在寅时三刻,阴阳交替之际服用)。
这是一个极度复杂、极度冒险的方子。药材属性彼此冲突又需调和,剂量要求精确到“分”、“滴”,对熬制的火候、顺序、时间,更是苛刻到极致。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让良药变毒药,瞬间要了皇帝的命。
而且,最致命的问题是——赤血莲的量,太少了。按照她的推演,这点干品赤血莲的药力,即便在冰魄草的缓和下,要完全清除皇帝心脉中盘踞的“蚀心散”,也仅仅只是勉强够用,甚至可能还差一线。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一线之差,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凤南衣盯着那个方子,盯着“赤血莲(干品,全部)”那几个字,久久不语。
全部用上,孤注一掷。成功了,皇帝或许能捡回一条命,但身体必然元气大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失败了……那就是药石罔效,立刻毙命。
而如果不用,或者减少用量,皇帝肯定撑不过毒发。
没有第三条路。
殿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已经是寅时初了。
距离百里烨那颗药丸压制的最后时限,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凤南衣缓缓抬起头,望向内殿的方向。隔着门扉,她仿佛能听到皇帝那艰难而微弱的呼吸声。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摇曳的烛火,又看向纸上那个赌命般的方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方子的最下方,用力写下一个字——
“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