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太和殿侧殿。
药味浓得呛人,混着一种陈腐的、奢靡的熏香气。百里弘躺在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脸色蜡黄,额头覆着湿帕子,眼睛紧闭,嘴里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还时不时抽搐一下。
两个太医跪在床边,一个诊脉,一个擦汗,脸色比百里弘还难看。脉象虚浮紊乱,像是急症,可细品,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子爷这“病”,来得太急,太巧了。
安郡王百里稷坐在床边的紫檀木圈椅上,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慢慢地捻着。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眼温和,穿着素色锦袍,腰间只悬着一块羊脂玉佩,整个人透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淡泊。可若细看,他捻动佛珠的手指,骨节分明,力道均匀,指尖有薄茧。低垂的眼帘下,目光偶尔掠过床上的百里弘,平静无波,深处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审视。
“王叔……王叔……”百里弘忽然睁开眼,一把抓住床边安郡王百里稷的袖子,手指用力,青筋都暴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慌乱,“我疼……我害怕……是不是……是不是她查过来了?她会不会知道……知道我们……”
“太子慎言。”百里稷轻轻拂开他的手,声音平稳,带着安抚,“您只是急火攻心,腹痛而已,太医在此,好生休养便是。永宁郡主正在为父皇解毒操劳,追查宵小,何来查您一说?”
他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警告,扫了一眼旁边的太医和宫人。
百里弘被他目光一扫,激灵灵打个冷战,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连忙又“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捂着肚子,冷汗涔涔,这回倒有几分真了——吓的。
太医忙又上前诊视,开方,吩咐宫人去煎药。
百里稷起身,对两位太医温言道:“太子殿下突发急症,劳烦二位了。还需静养,切勿打扰。”
太医们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宫人们也被百里稷的眼神示意,悄悄退到外间。
殿内只剩下“病弱”的太子,和“探病”的安郡王。
门一关上,百里弘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扯掉额头的帕子,脸上哪还有半分病容,只剩下惊惶和扭曲:“王叔!现在怎么办?那贱人没死!父皇的蛊毒还被她解了!她正在宫里大开杀戒!曹瑾那条老狗都快把慎刑司的刑具用遍了!刘头死了,李春死了,胡婆子死了,孙嬷嬷也死了!下一个会不会就是我?会不会就是你?!”
他越说越怕,声音尖利,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百里稷依旧稳稳坐着,捻着佛珠,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嫌他聒噪。“太子殿下,稍安勿躁。”他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冷意,“人死了,线就断了。曹瑾再能审,还能审死人不成?”
“可静嫔那个蠢货!”百里弘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怒气,“她派去灭口的人居然留下了痕迹!那黑锦丝线!还有她宫里的人,竟然跑去和内务府的贱婢接头!现在凤南衣那贱人肯定怀疑到静嫔头上了!万一她扛不住,把我们都供出来……”
“她不敢。”百里稷打断他,语气笃定,“她儿子的命,捏在我们手里。除非她想让她那病秧子儿子给她陪葬。”
提到静嫔的儿子,百里弘脸上闪过一丝狠厉:“要我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那小杂种也……”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百里稷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抬眼看他,那目光平静,却让百里弘后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太子殿下,杀人容易,但静嫔若狗急跳墙,反咬一口,你我更麻烦。留着她儿子,她才有盼头,才会闭紧嘴。”
“那现在怎么办?”百里弘又泄了气,瘫回床上,眼神空洞,“凤南衣就是个疯子!她不会罢休的!她一定会查到我们头上的!王叔,你可得想想办法!当初可是你说,此事万无一失,既能除掉父皇,又能嫁祸给百里烨和那贱人,还能趁机让我重获父皇信任……现在可好,父皇没死,百里烨在边关活得好好的,那贱人反而立了大功!我们……我们完了!”
“我们没完。”百里稷声音冷了下来,佛珠在他指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父皇就算醒了,也是元气大伤,能不能理事还两说。百里烨远在边关,鞭长莫及。至于永宁郡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很快被更深的阴鸷取代,“她再厉害,也是一个人。宫里这潭水,深着呢。死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卒子。真正的棋手,还没动。”
“可静嫔已经被盯上了!”百里弘急道。
“弃子而已。”百里稷语气淡漠,“必要时,让她病逝,或者‘畏罪自尽’,也不是难事。线索到她那里,就该断了。”
“那……那要是凤南衣继续往下查呢?查到你头上怎么办?”百里弘最怕这个。
百里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百里弘心头发凉。“查到我?”百里稷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一个闲散郡王,礼佛诵经,不问世事。与叶贵妃有旧怨,与太子殿下您,也不过是叔侄亲情,偶尔走动。静嫔?我更是不熟。她凭什么查到我头上?就凭几根来历不明的丝线?一点檀香药味?太子,您也太高看她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可是……”
“没有可是。”百里稷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惊慌失措的太子,“太子殿下,您现在要做的,就是‘病’。病得重一点,越重越好。最好一病不起,让所有人都知道,您被昨夜宫中的变故‘惊吓过度’,忧惧成疾。一个卧病在床、自身难保的太子,谁会怀疑他有能力策划如此精密的弑君之局呢?”
百里弘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对对!我病!我病得很重!”
百里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语气却依旧温和:“至于其他,臣自有安排。太子殿下只需安心‘养病’即可。记住,管好您的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您心里清楚。否则……”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您那点事,可不比臣少。真闹开了,臣是郡王,最多削爵圈禁。您可是太子,国之储君,弑君杀父,是什么罪名,您自己掂量。”
百里弘浑身一抖,脸色惨白,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百里稷直起身,又恢复了那副淡泊温和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冰冷威胁的话语不是出自他口。“殿下好生歇着,臣告退。”
他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出殿门。门外阳光正好,落在他素色锦袍上,却暖不化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意。
他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捻着佛珠,看似闲适。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凤南衣……确实是个麻烦。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竟然真的被她解了蛊毒,还这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静嫔。
静嫔这颗棋子,怕是要保不住了。好在,她知道的有限。那个孩子,倒是可以好好用一用,让她“心甘情愿”地闭嘴。
接下来,是该动一动另一颗棋子了。一颗埋在更深处,也许连凤南衣都没想到的棋子。
他走到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四下无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毫不起眼的灰色蜡丸,指尖用力,捏碎。蜡丸里是一小撮淡绿色的粉末,无色无味。他将粉末小心地洒在假山石缝里,又用脚将痕迹抹去。
这是信号。给那个人的信号。
做完这一切,他掸了掸衣袖,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继续迈着平稳的步子,朝宫外走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宫墙上,扭曲,变形,像一个蛰伏的、无声的鬼影。
东宫,侧殿屋檐的阴影里。
一片不起眼的瓦片,被极轻极缓地挪开一道缝隙。一双冷静的眼睛,透过缝隙,将殿内太子与安郡王的对话,以及安郡王在假山后的举动,尽收眼底。
直到安郡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那双眼睛的主人才无声地合上瓦片,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重重的殿宇阴影之中。
偏殿。
凤南衣听完影卫的回报,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果然是他。安郡王,百里稷。
“静嫔的儿子,现在何处?”她问。
“在西郊皇庄,有我们的人暗中看着。安郡王府的人,也在庄子外围,监视得很紧。”影卫回答。
“加派人手,务必保证那孩子的安全,绝不能让他出事。”凤南衣道。静嫔是突破口,而那孩子,是撬开静嫔嘴的关键。“另外,安郡王捏碎的那个蜡丸,查清楚是什么信号,传给谁。假山附近,所有可能看到或接触到的人,全部监控。”
“是。”
“太子那边,”凤南衣沉吟,“继续‘病’着也好。让他病,病得越重,越能让他害怕,也越能让某些人安心。太医署我们的人,给他开的药,分量‘加足’些,让他‘病’得更像样点。”
“属下明白。”
影卫退下。凤南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高升的太阳。阳光刺眼,却照不透这宫墙内里的阴霾。
百里稷,你终于忍不住,亲自跳出来了吗?
你以为弃掉静嫔,就能断掉线索?你以为威胁太子,就能让他闭嘴?你以为藏在暗处,就能高枕无忧?
你错了。
从你捏碎蜡丸,发出信号的那一刻起,你的狐狸尾巴,就已经露出来了。
现在,该轮到我了。
凤南衣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开始写信。笔走龙蛇,字迹清峻,却带着金戈之气。
这封信,是写给远在边关的百里烨的。
宫里这潭浑水,是时候,彻底搅一搅了。
而百里稷,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黑手,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网,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