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皇宫里的天,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慎刑司的审讯,持续了整整一夜。鞭子声,烙铁声,惨叫,求饶,还有濒死的呻吟,像一层厚重的阴云,笼罩在紫禁城上空。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不敢抬头,不敢交头接耳,生怕一个眼神不对,就被那些黑衣番子拖走。
口供,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凤南衣面前。墨迹未干,有些还沾着暗红的血点子。她坐在偏殿,面前堆着厚厚的卷宗。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带着疲惫的血丝,但眼神清亮锐利,像淬了冰的刀锋,一点点剖开黑夜掩盖的脓疮。
曹瑾躬着身,嗓子已经哑了:“……西六宫浆洗房,共三十七人,全部过了一遍。在胡嬷嬷床铺底下的一块松动地砖里,找到了那个蓝布包。里面是二十两银子,还有……半包没来得及用完的‘乱神散’。”
“银子,是内务府前年统一熔铸的官银,没有印记。药粉,和甬道里发现的,以及刘头身上残留的,是同一种,出自南疆,京城黑市也偶有流通,来源不好查。”
凤南衣拿起那半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凑近闻了闻,辛辣中带着甜腻,正是乱神散。“浆洗房其他人,怎么说?”
“都说胡嬷嬷近来手头阔绰了些,多了些点心,还给同屋的老姐妹送过两次绢花。但问起银子来源,她只说是远房亲戚接济。没人知道她认识针工局的孙嬷嬷,更不知道她藏了这种要命的东西。”曹瑾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有人提起,大约七八天前,曾看到胡嬷嬷在御花园假山后,和一个脸生的宫女低声说话。天色暗,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宫女身形瘦小,左边眉梢好像有颗小痣。”
“眉梢有痣的宫女……”凤南衣指尖在卷宗上轻轻叩了叩,“西六宫各门值守太监宫女的口供呢?”
“西侧小角门被打晕的老太监确认,打晕他的人,身上有檀香味,还有药味。身形不高,力道不小,应该是会点拳脚的。至于丑时前后进出的人……”曹瑾额头又冒汗了,“除了那个打晕他的,其他……没看见。但,丑时初,曾有个小太监,说是奉了静嫔娘娘的命令,去御药房取过一趟安神汤的药渣,说是要埋在花根下肥土。来回约莫两刻钟。那小太监已经拿下,审了,说是静嫔娘娘夜里心悸睡不安稳,老法子,用药渣肥土,睡得踏实。时间、理由,都对得上。”
静嫔。又是静嫔。
“静嫔宫里那个眉梢有痣的宫女,查了吗?”凤南衣问。
“查了。静嫔宫里一共四个宫女,两个嬷嬷,都叫来问过。有两个宫女眉梢有浅痣,但一个在右,一个在眉心,都不是左边。身形也对不上,一个丰腴,一个高挑。”曹瑾小心道,“奴才也暗地里查了西六宫其他宫苑,没有找到符合特征的宫女。许是……许是那浆洗房的婆子看错了,或者,那人根本就不是宫女打扮。”
凤南衣不置可否。假山后,脸生,有痣。是接头,还是传递东西?胡嬷嬷一个浆洗房老嬷,能接触到谁?静嫔宫里的?还是……借静嫔宫里的人作掩护?
“针工局那边呢?孙嬷嬷‘自尽’,可查出别的?”
曹瑾脸色更难看了:“孙嬷嬷屋里收拾得很干净。那封认罪书,笔迹对比过了,是她自己的,但运笔滞涩,像是……被人握着她的手写的。仵作验尸,脖颈勒痕有生活反应,是自缢无疑。但……在她指甲缝里,找到一点点极细的、黑色的丝线,不是她身上衣服的料子。还有,她右手食指指尖,有一小块新的、细小的灼伤,像是被什么烫的。”
“黑色丝线?指尖灼伤?”凤南衣眼神微凝,“东西呢?”
曹瑾连忙呈上两个小油纸包。一个里面是几根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丝线,在光线下泛着特殊的光泽。另一个里面是一点从孙嬷嬷指尖刮下的焦黑皮屑。
凤南衣仔细看了看那黑色丝线,又闻了闻那点皮屑。“丝线是上等的云州黑锦,掺了金丝,宫里能用这料子的人不多。这灼伤……是灯花,还是香头?”
她拿起丝线,对着光,轻轻捻动。丝线极细,却韧,光泽特殊。“云州黑锦,去年贡品,皇上赏了一些给几位皇子、郡王,还有……几位有头脸的嫔妃。静嫔那儿,有吗?”
曹瑾立刻翻看另一本册子:“有记录,静嫔体弱畏寒,去年冬,内务府按例,给揽月轩拨过两匹云州锦做冬衣,一匹雨过天青色,一匹是……墨绿色,并非纯黑。”
“墨绿近黑,光线暗时,难以分辨。且做成里衣,拆出丝线,更不易察觉。”凤南衣放下丝线,又看向那点皮屑,“香头烫的,伤口细小,位置在右手食指指尖内侧。不像是不小心,倒像是……某种习惯,或者,某种传递信号时,不小心被烫到。”
她闭上眼,脑中飞快闪过静嫔的模样,她扶着门框的手,纤细,苍白,指甲干净……等等!她忽然睁开眼:“静嫔的手,右手食指,可有烫伤或疤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曹瑾一愣,仔细回想,不太确定:“当时……奴才未曾特别注意。但静嫔伸手接茶时,似乎……右手手指并无明显伤痕。”
“去查。找个由头,看看她的手。”凤南衣道,“还有,查清楚,昨夜丑时,静嫔宫里那个去御药房取药渣的小太监,取药渣的时辰,经过的路线,可有人看见?御药房那边,记录核对了吗?药渣,现在何处?”
“正在查,奴才这就去!”曹瑾感觉头皮发麻,这蛛丝马迹,一环套一环,简直让人心惊。
曹瑾刚退下,一名影卫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声禀报:“郡主,揽月轩有动静。静嫔清晨礼佛后,派身边一个叫小禄子的太监,出宫了一趟,说是去皇庄,给她儿子送些秋冬衣物和药材。我们的人暗中跟着,小禄子确实去了西郊皇庄,见了静嫔之子,一个十岁的病弱男孩。停留约一个时辰,返回。期间,小禄子除了送东西,还和皇庄一个管事低声交谈了几句,内容听不真切,但提到了‘风大’、‘当心’、‘娘娘安好’等词。那小禄子回宫后,直接回了揽月轩,暂无异常。”
皇庄,儿子,送东西,和管事交谈……是正常的母子关切,还是……传递消息?
“那个管事,查。”凤南衣道,“还有,静嫔宫里其他人,今日可有异常?”
“静嫔身边一个贴身嬷嬷,上午曾借口去内务府领月例,在途中‘偶遇’了长春宫的一个洒扫宫女,交谈片刻。长春宫,是安郡王生母,已故端慧皇贵妃旧居,如今空置,只有几个老宫人看守。”
安郡王!又是他!
凤南衣手指微微收紧。安郡王,百里弘,叶贵妃,静嫔,皇庄管事,御药房,针工局,浆洗房……这些看似散落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郡主,”另一名影卫闪入,声音更低,“东宫那边,半个时辰前,太子……百里弘,突发‘急病’,腹痛如绞,冷汗淋漓,太医已赶去。安郡王恰好在宫中,闻讯前去‘探病’,此刻还在东宫。”
急病?探病?凤南衣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是吓病了吧?还是做贼心虚,想借病避风头?安郡王去得可真“巧”。
“知道了。继续盯紧东宫,有任何异动,随时来报。”凤南衣吩咐。她不信百里弘有这个胆子和能耐布下如此周密的杀局,但若有人怂恿,许以重利,再帮他铺好路、递上刀,这个蠢货未必不敢接。而安郡王,就是那个最有可能递刀的人。
只是,动机呢?安郡王,一个闲散郡王,无兵无权,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谋害皇上?帮百里弘复位?他自己能得到什么?除非……他所图更大。
“郡主,”玄一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坚持不肯躺下,被影卫扶着,脸色依旧惨白,但眼神锐利如鹰,“属下想起一事。昨夜在甬道,那老太监刘头被属下击杀前,曾喊了半句,声音极低,但属下依稀听到,好像是‘郡王……不会放过……’,后面就断了。”
郡王!安郡王!
凤南衣眼中寒光暴涨。这就对上了!刘头临死前下意识的呼喊,指向了安郡王!而静嫔宫里的嬷嬷“偶遇”长春宫的旧人,太子“急病”安郡王“探病”……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隐隐指向同一个人——那个看似与世无争、礼佛念经的安郡王!
但,还差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证据。直接能将安郡王钉死的铁证。
黑色丝线,檀香药味,静嫔的儿子,皇庄的管事,东宫的“急病”……这些,都只是旁证,是线索。安郡王完全可以推脱得一干二净。
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乱神散”的源头,是如何流入宫中,到安郡王手中,又经谁的手,传递到刘头、胡嬷嬷那里。比如,安郡王是如何与静嫔勾结,如何以她儿子为要挟,让她暗中传递消息,甚至亲自参与灭口。再比如,安郡王与百里弘之间,具体的密谋和交易。
“玄一,你伤重,但脑子还能用。”凤南衣看向他,“你亲自去查两件事。第一,安郡王府,最近半年,所有人员往来,银钱出入,尤其是与南疆、黑市有关的。第二,静嫔之子所在的皇庄,那个管事,以及所有与静嫔、安郡王府有过接触的人,全部监控起来,查他们的一切底细和往来。”
“是!”玄一领命,眼中燃起复仇的火焰。昨夜之辱,兄弟之死,他要亲手讨回来!
“还有,”凤南衣叫住他,声音压得更低,“东宫‘病’了,太医署的人在里面。想办法,让我们的人进去,听听太子和安郡王,到底在说些什么。”
玄一重重点头,被影卫搀扶着,快步离去。
殿内又只剩下凤南衣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天光渐亮,铅灰色的云层后,透出些许金色的光边。
一夜血洗,线索纷杂,但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安郡王,你以为推出叶贵妃,再扔出静嫔,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你以为利用太子那个蠢货挡在前面,就能高枕无忧?
你错了。
凤南衣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眼神冰冷而坚定。
从你把手伸向皇上,伸向百里烨,伸向我凤南衣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无处可逃。
我会把你,和你背后所有的魑魅魍魉,一个一个,从阴沟里挖出来。
晒在太阳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