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加密的,用只有她和百里烨才懂的暗语写成。凤南衣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写宫中惊变,皇帝脱险但元气大伤;写影卫喋血,玄一重伤;写慎刑司夜审,线索指向静嫔与安郡王;写太子“病重”,安郡王动作频频;更写了自己的怀疑——安郡王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手在推动?
最后,她笔锋一顿,写下:“宫中魍魉,我自当之。然边关重地,尤需警惕。恐有暗流,借机生事。望君珍重,静待佳音。”
封好火漆,唤来最信任的影卫,令其以八百里加急,秘密送往北境。
信使刚走,曹瑾就带着新的口供,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惊惶。
“郡主!招了!揽月轩那个叫小禄子的太监,招了!”
凤南衣放下笔:“说。”
“用了刑,撑不住,全吐了!”曹瑾声音发颤,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静嫔身边那个贴身嬷嬷,前日确实让她暗中传递过消息给浆洗房的胡嬷嬷,用的就是那个蓝布包,里面是银子和药粉!静嫔娘娘……静嫔娘娘知道!而且,而且小禄子供出,静嫔娘娘不止一次派他出宫,去西郊皇庄,表面是看望儿子,实则……是和一个叫‘贵叔’的皇庄管事接头!传递消息,接收指令!”
“贵叔?”凤南衣眼神一凝。
“对!就是那个贵叔!小禄子供认,每次都是贵叔给他指令,有时是口信,有时是蜡丸。他拿回来交给静嫔娘娘。静嫔娘娘看了,有时欢喜,有时垂泪,但都会照做。上次的指令,就是……就是让他提醒胡嬷嬷,‘风大,当心’。”
风大,当心。这是灭口的信号。
“那个贵叔,什么来历?和安郡王府,可有联系?”凤南衣追问。
“正在查!但小禄子说,贵叔是皇庄的老人,平时沉默寡言,但很有威严,连庄头都让他三分。他……他好像腿脚有些不便,左腿有点跛。”曹瑾快速说道,“还有,静嫔宫里那个眉梢有痣的宫女,也找到了!不是宫女,是针工局一个负责浆洗的粗使婆子,姓赵,左边眉梢确实有颗黑痣!她承认,七八天前,确实在御花园假山后见过胡嬷嬷,是静嫔身边的嬷嬷让她去传话,说‘东西已备好,老地方’!”
对上了!浆洗房的胡嬷嬷,针工局的孙嬷嬷,静嫔身边的嬷嬷和粗使婆子,西郊皇庄的贵叔……一条清晰的线,从安郡王府(或通过皇庄贵叔),到静嫔,再到宫中具体执行的下人,最后到刘头、李春这些弃子。
“静嫔呢?她可招了?”凤南衣声音平静,但眼底已有寒霜凝结。
曹瑾脸色一苦:“静嫔娘娘……咬死了不认。只说不知情,是底下人背主妄为。用了刑……但她身子实在太弱,几鞭子下去就晕了,灌了参汤才醒,醒来就哭,哭她苦命的儿子,哭自己命苦,别的什么也不说。”
用刑也没用。静嫔是铁了心要保她儿子。或者说,她相信,只要她咬死不认,她儿子就还有活路。
“那个贵叔,控制住了吗?”凤南衣问。
“已经派人去西郊皇庄了!但……”曹瑾犹豫了一下,“安郡王府的人,也在皇庄附近。我们的人怕打草惊蛇,没敢直接进庄拿人,只是暗中围住了。”
“围住不够。”凤南衣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西斜的日头,“传我令,让周放……不,让龙武卫副指挥使,带一队可靠的人,立刻去西郊皇庄,以清查宫外皇庄账目、缉拿盗卖宫产为由,封庄,拿人!重点,就是那个左腿微跛的‘贵叔’!要活的!”
“是!”曹瑾精神一振,这是要动真格了!
“还有,”凤南衣转身,目光如电,“安郡王府外,加派三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监控。所有进出人员,车辆,物品,全部记录在案。尤其是安郡王本人,他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本郡主都要知道!”
“奴才明白!”
曹瑾领命而去,脚步都带着风。他知道,这是要收网了!静嫔是饵,皇庄的贵叔是线,而线的那一头,必然连着安郡王这条大鱼!
殿内重归安静。凤南衣却坐不住。她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安郡王不是蠢人,他敢在宫里布下如此杀局,必然留有后手。静嫔暴露,皇庄被围,他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会做什么?狗急跳墙?还是断尾求生,推出更大的替罪羊?
她走到暖阁外,隔着门帘,能听到里面太医低低的交谈声和皇帝微弱的呼吸声。皇帝还未醒,但脉象已平稳许多,只是亏损太大,需要时间。
父皇,你再等等。女儿一定把藏在暗处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西郊皇庄。
日头偏西,将皇庄的屋舍树木拉出长长的影子。庄子里很安静,只有鸡鸣狗吠,和隐约的孩童咳嗽声。
贵叔坐在自己那间偏僻小屋的炕上,就着一碟咸菜,慢吞吞地喝着稀粥。他五十来岁,干瘦,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左腿有些跛,放在一个矮凳上。眼神浑浊,看起来和皇庄里其他老仆没什么两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但若细看,他喝粥的动作很稳,拿筷子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是长期握刀,或者握别的东西磨出来的。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放下碗筷,侧耳倾听。
庄子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很多,很急。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来了。
贵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慢吞吞地起身,跛着脚,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破旧的柜子。后面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他抠出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一截短短的、黝黑的铁管,还有一个小瓷瓶。
他将铁管和瓷瓶揣进怀里,碎银子放回原处,又将砖塞好,柜子挪回。
然后,他回到桌边,坐下,继续慢吞吞地喝他那碗已经凉了的粥。
“砰!”
门被粗暴地踹开。一队盔明甲亮的龙武卫冲了进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
“贵叔?”副指挥使按着刀,冷冷盯着他。
贵叔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军爷,找小老儿?”
“拿下!”副指挥使厉喝。
两名龙武卫上前就要扭他胳膊。
就在这一瞬间,贵叔动了!他原本佝偻的身形骤然挺直,快如鬼魅,左手在怀里一掏,那截黝黑铁管已到了嘴边,猛地一吹!
“咻——!”
一声轻微几乎不可闻的破空声!一道细如牛毛的乌光,直射副指挥使面门!
副指挥使大惊,猛地侧头,乌光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夺”的一声钉在门框上,入木三分,竟是一根细如发丝的毒针!
“找死!”副指挥使又惊又怒,拔刀就砍。
贵叔却借着吹针的力道,身体向后一仰,撞破后面糊着纸的窗户,滚了出去!动作之快,哪还有半点老态和跛足的样子?
“追!别让他跑了!”副指挥使怒吼,带头追出。
外面顿时呼喝声、兵刃碰撞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贵叔对皇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狭窄小巷、堆放杂物的角落钻。他腿脚灵便得惊人,在杂物间腾挪闪跃,竟将追兵甩开一截。但他似乎并不急于彻底逃脱,反而像在故意引着追兵,朝着庄子东头那片荒废的旧宅院跑去。
“放箭!格杀勿论!”副指挥使看出不对,厉声下令。
几名龙武卫张弓搭箭,箭矢嗖嗖破空。
贵叔背后像是长了眼睛,在箭矢及体的瞬间,猛地向前一扑,滚进一处断墙后,箭矢“哆哆”钉在土墙上。
他半跪在地,喘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看也不看,将里面黑乎乎的药丸倒进嘴里,囫囵吞下。
然后,他靠在断墙上,听着越来越近的追兵脚步声,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混合着解脱和疯狂的笑容。
“主子……老奴……先走一步了……”
他喃喃道,嘴角开始溢出黑血。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脸上迅速蒙上一层青黑。
等龙武卫冲进断墙后,只看到贵叔蜷缩在地,七窍流血,气息全无。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空瓷瓶。
“服毒自尽了!”副指挥使脸色铁青,蹲下身检查。人已经死透,毒药极为猛烈,见血封喉。他掰开贵叔紧握的手,拿出那个瓷瓶,凑近闻了闻,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
是剧毒“鹤顶红”!
线索,又断了!而且是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人灭口!
副指挥使气得一拳砸在断墙上。他猛地想起什么,喝道:“快!去他屋里搜!还有,庄子里所有人,全部控制起来!一个不许放走!”
皇宫,偏殿。
消息很快传回。
“贵叔服毒自尽,毒发身亡。临死前,用吹针暗算,身法极快,不像普通庄户。屋里搜出少量银两,无其他可疑物品。皇庄其他人正在隔离审讯,暂无线索。”影卫跪地禀报。
凤南衣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
又死了。干净利落。和胡嬷嬷、孙嬷嬷一样。
安郡王,你的手,伸得可真长。连皇庄里,都埋着这样的死士。
“那个吹针,和瓷瓶,带回来了吗?”她问。
“带回来了。”影卫呈上一个托盘,里面是那根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和一个空的小瓷瓶。
凤南衣拿起毒针,对着光仔细看。针尖泛着蓝汪汪的光,显然是淬了毒。针身极细,打造精巧,非寻常工匠能为。她又拿起瓷瓶,闻了闻,确实是鹤顶红,而且纯度很高。
“针是南疆‘黑苗’的手艺,擅长吹箭和用毒。瓷瓶是官窑出品,但很普通,随处可见。”她放下东西,沉吟道,“贵叔身份绝不简单。查,从他入皇庄开始,所有经历,接触过的人,尤其是和安郡王府,甚至……和南疆有关的,全部挖出来!”
“是!”
“静嫔那边呢?”凤南衣又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是不肯开口。但……她听说皇庄被封,贵叔‘暴毙’的消息后,情绪很激动,哭晕过去一次,醒来后,就呆呆的,不说话,也不吃不喝。”负责审讯的太监回禀。
是了。贵叔一死,静嫔最后的希望,或者说,最后的威胁,也没了。她儿子的命,还捏在安郡王手里,可传递消息、可能帮她的人,却死了。她现在是真正的绝望,也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凤南衣道,“另外,把她儿子生病的具体情况,还有这些年安郡王府‘照拂’他们母子的‘恩情’,找机会,‘透露’给她知道。要让她明白,她儿子能不能活,怎么活,现在,取决于她自己。”
太监心领神会:“奴才明白。”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殿内染上一层血色。
一天一夜,线索起起伏伏,人一个个死去。但网,终究是越收越紧了。安郡王的尾巴,已经藏不住了。
现在就差最后一把火,就能把他从阴沟里,彻底逼出来。
凤南衣走到书案前,再次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传令,京兆尹、五城兵马司,即刻起,全城戒严,许进不许出。严密盘查所有出入人员,尤其是与南疆有关联者。着刑部、大理寺,会同内务府、慎刑司,彻查云州黑锦流入宫禁、及南疆禁药‘乱神散’于京城流通一案。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律彻查!”
她要敲山震虎。不,是打草惊蛇。她要让安郡王知道,她不仅查到了静嫔,查到了皇庄,更查到了南疆,查到了云州黑锦。她要逼他,逼他动,逼他慌,逼他露出更多的破绽。
手令刚传下去不久,一名影卫疾步而入,附在凤南衣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凤南衣眼神骤然一凝。
“你确定?”
“千真万确。人就在外面,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说是拼死逃出来的,有……有天大的秘密,要面呈郡主。”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
“带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