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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应该不会有事吧

    日和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月兔先生。

    棉花已经硬掉了的布偶,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她没有对月兔先生说话。

    以前外公还在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月兔先生说好多好多话。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连对一只布偶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是攥着它,在黑暗中,在门外母亲的哭声中,在便当酱汁缓慢渗开的地板上。

    攥了整整一夜。

    最初的几个月很难,非常非常难。

    每天早上,母亲会在日和出门前把做好的便当放在餐桌上。

    日和会拿起便当,说一句“我走了”,然后出门,不会多说一个字。

    每天晚上,父亲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假装在看报纸,其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日和房间门开关的动静。

    但日和从来不会走出来和他们说话。

    这个家里明明住着三个人,却像住着三座孤岛。

    椎原日和心里有一团火,烧了几年的火。

    “如果你们早一点回来,外公可能就不会摔倒,不会死!”

    “如果你们在,我就不用一个人站在火葬场里,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因为怕被周围的大人们觉得这个小孩好可怜!”

    “如果你们在……我就不用学会笑着讨好每一个人!”

    “不用把自己变成一个没有棱角的、人畜无害的、随时可以被丢掉的工具人!”

    “你们凭什么现在回来?”

    “你们凭什么做了便当就觉得一切可以重来?”

    “你们凭什么——”

    火烧得很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在疼。

    但火烧久了总会烧到尽头。总会有那么一个瞬间,火焰矮下去,灰烬被风吹散,露出火焰下面一直被遮住的东西。

    那天是一个周日。

    日和打算出门去便利店买一瓶洗发水。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看到母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放着一档深夜的购物节目,声音很小。

    母亲的手里还攥着一双没有织完的毛线袜子,日和认出了那个颜色,是她小学时候最喜欢的天蓝色。

    母亲的手指上缠着创可贴,好几根,新的叠在旧的上面,层层叠叠。

    母亲不会织毛线。

    这是日和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在她的记忆里,家里所有的毛线活都是外婆做的,母亲连穿针都会扎到自己。

    但她现在在织,织得很笨拙,线头到处都是,针脚歪歪扭扭。

    一只毛线袜子的大小,可能连日和六岁的脚都套不进去。

    但她在织。

    日和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母亲沉睡的脸。

    她第一次认真地看。

    不是用那双冷漠的、隔着一层防护罩的眼睛,而是像小时候一样,认真地、仔细地看。

    她看到了母亲眼角的皱纹,那不是笑纹,那是日复一日弯腰在流水线上劳作、眯着眼睛检查产品留下的纹路。

    那双曾经给幼小的她扎过辫子的手,现在像树皮一样粗糙。指关节变形了,中指和食指的侧面磨出了一层厚厚的死皮。

    才三十七岁,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日和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记账本。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X月X日,汇款——XX元。(日和生活费)”

    “X月X日,汇款——XX元。(父亲医药费)”

    “X月X日,汇款——XX元。(母亲医药费+日和校服费)”

    每个月的支出,每个月的收入。

    日和一行一行地看下去,然后她开始算。

    收入,减去每月寄回来的汇款。

    剩下的数字小到让她的手开始发抖。

    再减去房租,再减去最低限度的伙食费。

    最后剩下的——几乎为零。有几个月甚至是负数。

    那意味着,那几个月里,她的父母连饭都没有吃饱。

    日和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最下面,用和前面完全不同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一行字。那是母亲的字迹。

    “攒够了,可以回去了,可以回日和身边了。”

    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圆脸,在笑。

    日和合上了记账本,把它轻轻地放回了茶几上。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像是从来没有人翻动过。

    她没有叫醒母亲,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这一次,没有锁。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裙子的裙摆。

    胸腔里那团烧了几年的火终于慢慢地熄灭。

    原来,她不是世界上唯一在忍耐的人。

    原来,有人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忍耐着比她更重的东西。

    那些她以为“缺席”的爱从来没有缺席过。

    它只是被折叠成了存折上的数字,被藏在了每个月准时到账的汇款里,被她的愤怒和孤独遮住了。

    日和没有当面道歉。

    她说不出口。

    “对不起”这三个字,对于一个已经把所有情感都锁在面具后面两年的女孩来说,太重了。重到她的嘴巴张不开。

    但第二天的晚饭时间,母亲像往常一样在厨房里忙碌着,父亲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纸。

    日和的房间门开了,她走出来,走进了厨房。

    母亲惊讶地回过头。

    日和没有说话。

    她拿起电饭煲旁边的饭勺,打开锅盖,舀了一碗米饭。

    她端着碗,走到母亲面前,递了过去。

    母亲看着面前那碗米饭,愣住了。

    日和也没有看她,低着头,刘海挡住了眼睛。

    “……饭好了。”

    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过去。

    但母亲听到了。

    她伸出手,接过了那碗饭。手在抖,剧烈地抖。

    碗差一点就没端住,米粒从碗沿滚落了几颗,掉在灶台上。母亲赶紧用另一只手稳住了碗。

    然后她笑了。

    嘴角在抖,鼻子皱成一团,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些过于深刻的皱纹往下淌。

    她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用那双满是硬茧的手拼命地擦眼泪,擦得脸都红了。

    “嗯……嗯……谢谢……”

    她连“谢谢”都说得支离破碎。

    日和看着母亲的脸,看着这张哭得一塌糊涂的、毫无形象可言的脸。

    然后她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不是对着镜子练了一千遍的弧度。

    客厅里,父亲放下了报纸。

    他没有走进厨房,只是坐在沙发上,摘下了眼镜,用手背使劲地揉了揉眼睛。揉了很久很久,揉到手背都湿了。

    然后他戴上眼镜,重新拿起报纸。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前,吃了两年以来的第一顿团圆饭。

    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传来的夏日虫鸣。

    但日和觉得,这间空了两年的公寓好像不那么冷了。

    虽然她还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原谅了他们,虽然她还不确定这个碎掉的家是否还能拼回原来的样子。

    但她知道——至少今天,这碗米饭是热的。而盛饭的人,不再只有她自己。

    深夜。

    日和躺在床上,侧过身。月兔先生被她放在枕头旁边。她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布偶,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张开了嘴。

    “……外公。”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

    “爸爸妈妈回来了。”

    “妈妈……做的饭,没有外婆做得好吃。”

    “但是,还行吧。”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今天……好像笑了一下。一个真的笑。不是假的那种哦。”

    “我不再是一无所有了!”

    ……

    ……

    此刻,文京区立学校教室里。

    椎原日和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怪物什么的,和我没有关系。”

    “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没有奇迹。没有命运的选择。”

    “外公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

    “我早就知道了。”

    她握紧手机,打开LINE,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妈,你和爸爸今天早点回来好不好?外面不安全。」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然后又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删掉了。

    删掉的那行字是:

    「我有点害怕。」

    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不会因为害怕就哭着找大人了,已经不需要被谁保护了。

    “应该不会有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