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中一年级下学期。

    椎原日和已经把“笑”这项技能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她不再只是美咲的工具人了。

    她开始观察。像一个人类学家观察部落一样,冷静细致地观察着班级里那套隐形的权力结构。

    谁是金字塔尖的王?

    是美咲。

    谁是王座旁边的近臣?

    是那两个粉色头绳的跟班。

    谁是被流放的边民?

    是那些沉默的、不被任何圈子接纳的孩子。

    谁是连接王和民的桥梁?

    是班长、体育委员,还有那个人缘极好但成绩一般的搞笑男。

    而她,椎原日和,需要把自己变成一种特殊的存在。

    对任何人都没有威胁,但对任何人都有用。

    一朵不会扎人的花,一把不会生锈的工具,一个永远面带微笑的、随叫随到的、不会提出任何要求的好人。

    于是她开始行动了。

    帮美咲的小团体占座位、带饮料、抄笔记已经是基本操作。

    她开始帮体育社的男生整理器材,虽然那些男生从来不会在走廊里和她打招呼,但至少如果有人想欺负她的时候,他们可能会帮忙说话。

    她帮老师跑腿、搬作业、整理教具,虽然老师不会因此给她加分,但至少在座位调整的时候,她不会被安排到最容易被孤立的角落。

    她帮那些同样被边缘化的同学传纸条、递东西,虽然她们不属于任何圈子,但至少可以在午休时间坐在日和旁边,形成一种“她不是一个人”的假象。

    她用微笑编织了一张网,一张刚好够保护她自己的安全网。

    代价是,她再也分不清哪个笑容是真的,哪个笑容是假的。

    有一次,她放学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打开灯,看到玄关处鞋柜上的镜子里,自己的嘴角还保持着微微上扬的弧度。

    那是她从早上七点出门开始,就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整整十二个小时。

    她的脸颊已经因为长时间维持同一个表情而有些僵硬了,嘴角的肌肉隐隐发酸。

    但她的大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笑。

    就像忘了关掉的电灯。明明房间里已经没有人了,灯还亮着。

    日和盯着镜子里那张还在笑的脸,愣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用手指按住了自己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笑容按了下去。

    嘴角恢复到水平线的那一刻,镜子里的那张脸突然变得陌生极了。

    “……这是谁?”

    她小声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人回答。空荡荡的公寓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鸣。

    日和关上了玄关的灯,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经过外公外婆曾经住过的那间房间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间房间的门,从外婆去世那天起就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知道门后是什么。外公的旧毛衣,外婆的针线盒,阳台上已经枯死的盆栽,还有那张摇椅。

    外公总是坐在那张摇椅上,把她抱在膝盖上,给她讲月兔先生的故事。

    日和把手伸向门把手,停在了距离三厘米的地方。

    收回来了。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从书包里掏出月兔先生,放在枕头旁边。关灯,钻进被窝。

    在黑暗中,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安静,很规律。

    像一座空房子里唯一还在走的钟。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两年。七百多天。

    七百多个早起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笑容的清晨。七百多个在学校里扮演“人畜无害的好人”的白天。

    七百多个回到空无一人的公寓里、关上灯、抱着月兔先生缩进被窝的夜晚。

    椎原日和就这样活着。

    不是活着,是在“正常地运转着”,就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直到国中二年级,夏天,七月的某个傍晚。

    椎原日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像往常一样走在回家的路上。

    塑料袋里装着一盒打折的便当和一瓶矿泉水,这是她的晚餐。

    她走进公寓的楼道,掏出钥匙。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味道,炖菜的味道。

    更准确地说,是那种用小火慢慢炖了很久,放了土豆和胡萝卜的家常炖肉的味道。

    日和的手停住了,钥匙悬在锁孔前,微微地颤抖着。

    这种味道,她已经快两年没有闻到了。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外婆还活着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钥匙,推开了门。

    玄关的灯亮着。

    门口多了两双鞋,一双是沾满灰尘的旧皮鞋,一双是女式的平底鞋。

    日和盯着那两双鞋,大脑一片空白。

    “日和……”

    一个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日和抬起头。

    一个女人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有些旧的深蓝色套装,袖口处有肉眼可见的磨损。

    手指上布满了粗糙的硬茧——那种每天重复同一个机械动作几千次才会磨出来的硬茧。

    眼角的皱纹很深,比她的实际年龄深得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头发草草地扎成一个马尾,发尾有些干枯分叉。

    但她的眼睛在看到日和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日和!”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在尾音处碎掉了。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

    比日和记忆中矮了一些,不,不是矮了,是背驼了。

    肩膀塌下去了,曾经挺拔的身板,在六年的重体力劳动下被压弯了。

    他的脸黑了很多,手上有好几处结了痂的伤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

    但他穿了一件日和从来没有见过的白衬衫,领口的折痕还在,显然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

    他是专门买了一件新衬衫来见她的。

    “我们回来了。”

    椎原孝之的声音很低,很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大声说话。

    日和站在玄关处,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看着这两张脸。

    一张苍老了太多的母亲的脸,一张佝偻了太多的父亲的脸。

    它们既陌生又熟悉。陌生到她几乎认不出来,熟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像一头被关了两年的困兽,突然闻到了笼子外面的空气。

    但就在那股滔天的情绪即将决堤的前一秒,椎原日和的嘴角条件反射地上扬了十五度。

    露出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

    “欢迎回来。”

    声音平静,和她在学校里对美咲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然后她换好了拖鞋,从母亲身边走过。没有拥抱,没有哭泣,没有质问。

    她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上。

    “咔哒。”

    这一声轻微的锁舌转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像一记耳光。

    椎原日和背靠着房门,慢慢地滑坐在了地板上。

    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一旁,打折便当歪倒出来,酱汁渗了一点出来,洇在地板上。

    她把膝盖抱起来,脸埋进去。身体在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不太会哭了,就像那口枯了的井。

    她只是抖着,一直抖着。

    门外传来了母亲压低的哭泣声。

    还有父亲含含混混的安慰声:“没关系的……没关系的真由美……慢慢来……她会原谅我们的……”

    日和把脸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