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在三个月后也走了。
医生说是心力衰竭,但日和知道,不是的。
外婆是跟着外公走的。
就像她答应过的那样——“老头子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那天下午,日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外婆昨天泡的茶。
茶水已经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小片枯萎的森林。
厨房里,还残留着外婆煮味噌汤的味道。
衣架上,还挂着外公那件洗得发白的开衫毛衣。
这间小小的公寓里,到处都是他们活过的痕迹。
但他们已经不在了。
椎原日和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口袋里的月兔先生被她攥在手心,小小的棉花身体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那本倒计时日记就摊开在茶几上。
数字停在1827。
永远地停在了1827。
“外公外婆……“
她张了张嘴,没有哭出来。
因为在外公最后那段日子里,她已经把眼泪哭干了。
现在的她,就像一口枯了的井。井还在那里,形状完好,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
坐了很久很久。
……
十岁的椎原日和站在小田原的火葬场外面,穿着一身从来没穿过的黑色丧服。裙子太大了,裙摆拖在地上沾了灰尘。
春天的风吹过来,梅花的花瓣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抬起头,看着火葬场烟囱里飘出的白烟,慢慢地融进的天空。
风。
外公说,人的缘分结束后会变成风。
她等了很久,等着那阵“很温柔的风”吹过来。
但那天的风,只有冷。
那天晚上,回到已经空了的外公外婆家里,椎原日和坐在二楼的小房间里。
面前的书桌上放着那本淡蓝色封面的「魔法少女修炼日记」。
翻开,最后一页上的红字已经写到了——
「距离魔法觉醒:1827天」
日和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第一次没有划掉它,写上新的数字。
她拿起笔,手在发抖。
她想写点什么。比如“外公走了”,比如“外婆也走了”,比如“魔法没有来”,比如“我没能救任何人”。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写。
她把日记合上了,放回书桌第二层抽屉的最里面,用旧字典挡住。
然后,再也没有打开过。
从此以后,椎原日和再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魔法少女”四个字。
……
国中。
椎原日和开始学习一种新的技能。
不是数学,不是英语,不是那些写在教科书里的、考试结束就可以忘掉的东西。
而是——笑。
是那种“你说什么我都觉得好有趣哦”的笑,或者是“我完全没有任何攻击性,所以请不要排挤我好不好”的笑。
是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四颗牙齿,眼睛微微眯起来,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
“诶——真的吗?好厉害!”
她对着镜子练过,一次,两次,十次,一百次。
直到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笑得和电视里的偶像一样自然。
直到她自己都快要相信,那个笑容是真的。
国中一年级。
椎原日和背着一个洗了很多次的书包,站在教室门口。
新学校,新班级,新同学,没有人认识她,也没有人在乎她。
她走到靠窗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安静地把课本摆好,把笔袋放在左上角——和外公教她的一样。
第一节课下课后,前排的几个女生围成了一个圈,叽叽喳喳地聊天。
“诶诶诶,你是哪个小学的?”
“我我我!我是楠之木小学的!你呢?”
“啊!我也是!那你认识高桥的同学吗?”
椎原日和没有加入,不是不想,而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加入。
在外公外婆身边的那些年,她几乎没有和同龄人正常地社交过。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一间公寓、一个阳台、一本日记、一只月兔先生,和两个用全部的爱把她包裹起来的老人。
所以当她被扔进“学校”这个残酷的微型社会时,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不会聊天,不会接梗。
不会在正确的时间说出正确的话。更不会在别人开玩笑的时候,分辨出那到底是善意的调侃还是恶意的试探。
她只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像一株没人浇水的植物。
而在校园这个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安静”从来不是一种保护色,它是一种靶心。
最先注意到她的,是班里那个叫美咲的女生。
准确地说,是美咲身边的小团体。
三个女生,每天踩着同款的运动鞋,背着同款的挎包,连头绳的颜色都要统一成粉色。
她们是班级里公认的“中心”,而美咲,是中心的中心。
“那个……椎原?”
某天中午,美咲端着便当盒走到日和面前,歪着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切语气问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每天中午都一个人吃饭呀?不无聊吗?”
日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在那一瞬间,她就读懂了美咲眼睛里的所有信息。
那不是关心,那是筛选。就像猫科动物在草丛里锁定猎物之前,会先用爪子拨一拨,看看对方会不会跑。
如果跑了,那就是猎物,如果没跑——那也是猎物,只是更好抓而已。
“嗯……”日和低下头,小声说道,“我、我吃饭比较慢,怕耽误大家……”
“哈?什么嘛,你也太见外了吧!”
美咲笑了起来,然后回头看了她的同伴一眼。
那个眼神交换的速度很快,快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日和注意到了。她看到了美咲嘴角那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得意,看到了她同伴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
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用”的人。
日和在心里翻译出了这个眼神的意思。
从那天开始,她成了美咲小团体的“外围成员”。
说得好听一点,是“朋友”;说得难听一点,是工具人。
“日和酱,帮我占个座位呗?食堂那个靠窗的位置,你先去帮我占着!”
“日和酱,今天的数学作业好难啊……你做完了吧?借我看看嘛。”
“日和酱,美咲说想喝草莓牛奶,你顺路帮她带一瓶呗?钱?啊下次还你下次还你!”
日和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自己不是她们的朋友,她知道自己只是一个方便使唤的跑腿,她知道她们在背后可能会笑她“那个椎原真的好好骗哦”。
但她还是笑着答应了。每一次都笑着答应了。
因为她算过一笔账——
如果不答应,她就会从“有用的透明人”变成“没用的透明人”。
而“没用的透明人”的下场,她在不久前已经看到了。
那个叫由纪的转学生,因为拒绝帮美咲跑腿,第二天书包就被人藏进了男厕所。
第三天,她的课桌上出现了一张纸条:“滚回你自己的学校去。”
第四天,由纪转走了。
日和不想变成由纪。
她没有可以转走的学校,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外公外婆已经不在了。
如果连学校这个地方都待不下去——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她选择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