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 第285章 六斤新棉花
    晚上八点,陈衡推开家门时,闻到了红烧肉的味道。

    陈德厚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火。

    铁锅里的肉在酱油色的汤汁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肥肉部分已经炖得半透明了,油光在灯泡底下一颤一颤的。

    灶台旁边的搪瓷盆里泡着一把粉条,案板上还搁着一碟切好的白菜,刀口齐整,是陈德厚的刀工。

    陈衡在厨房门口没动。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

    陈德厚瘦了。肩胛骨在旧军装的布料底下支出两块,后颈的皮肤松了,白发又多了,从鬓角一直往头顶上爬。

    他弯腰添柴的时候,膝盖弯下去要顿一下,直起来又要顿一下,两个停顿之间,整个人晃了晃。

    陈衡在心里算了一下——父亲今年五十七了。

    陈德厚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洗手吃饭。”

    三个字,说完就转回去了。没问什么时候走,没问北京的事,连多看一眼都没有。

    他把红烧肉盛进搪瓷盆里,粉条和白菜下锅,炒勺在铁锅里翻来翻去,声音很响,把屋里其他动静全盖住了。

    陈衡走到水缸旁边,舀了一瓢凉水洗手。水冰得手指发麻。他搓了两下,甩了甩水,在裤腿上蹭干。

    父子俩坐在桌边吃饭。

    桌上三样东西——一盆红烧肉,一碟炒白菜粉条,两碗白米饭。

    米饭堆得冒尖,是陈德厚盛的,他给陈衡盛饭从来都是这个量。

    陈德厚夹了一块肉放进陈衡碗里。肥瘦相间的,炖得透了,筷子一碰就颤。

    陈衡没动那块肉,先夹了一筷子白菜吃。

    陈德厚又夹了一块。

    陈衡把第一块肉夹起来,放回陈德厚碗里。

    陈德厚没说话,筷子伸过来,夹了回去。

    陈衡再夹回去。

    两双筷子夹着同一块肉在桌面上方僵住了。谁都没松手。

    肉上的酱汁往下淌,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陈德厚瞪他。陈衡没躲。

    那块肉从两双筷子中间滑出去,啪地掉在桌上。

    陈衡伸手捡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行了,别夹了。我自己会吃。”

    陈德厚哼了一声,埋头扒饭。

    扒了两口,又夹了一块肉,这回搁在了桌子中间。

    搁的位置离陈衡的碗更近。

    陈衡看了一眼那块肉的位置,没拆穿。

    吃到一半,陈衡开口:“爸,我给你留了三个月的生活费,在柜子抽屉里。”

    “不用。”

    “留着。”

    “我说不用。我一个人能花几个钱。”

    “煤球钱、米面钱、酱油醋,冬天还有取暖的费用。我算过了,三个月够。等我到北京安顿好了再寄。”

    陈德厚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管好你自己。北京什么都贵。”

    “北京有工资。”

    “工资多少?”

    “比红星厂多。”

    “多多少?”

    陈衡报了个数。

    陈德厚听完没吭声,端起碗去厨房刷了。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碰瓷的声音叮叮当当。

    陈衡坐在桌边没动,听着厨房里的动静。水龙头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刷了比平时久得多。

    刷完碗,陈德厚擦了手,走进里屋。

    他蹲下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箱子。箱子很旧,箱角用铁皮包着,铁皮上的绿漆磨得只剩几块斑。

    陈衡认得这个箱子。陈德厚退伍那年背回来的,在床底下塞了二十多年,平时谁都不许碰。

    陈德厚用湿抹布把箱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擦到箱盖内侧时,手停了。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糨糊干裂了,只有中间还粘着。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婴儿,坐在一张竹椅子上。

    女人的脸很瘦,但在笑。

    陈德厚的抹布从那张照片旁边绕了过去,没碰它。

    他把箱子里外又擦了两遍,一共三遍,才把箱子放到床上打开。

    陈衡开始往里装衣服。蓝布中山装一件,工作服两套,内衣,袜子。他叠衣服的手法很快,但不讲究,边角有褶皱,领口也没压平。

    陈德厚在旁边看着。

    陈衡刚放进去一件,陈德厚就拿出来,重新叠。他叠衣服跟叠被子一个路数——部队里带出来的,每个折角用指甲刮一道,折痕笔直,叠完四四方方,跟豆腐块一样。

    陈衡又放了一件,陈德厚又拿出来重叠。

    第三件的时候,陈衡停了手。

    “爸,我自己叠就行。”

    “你叠的那叫什么。塞进去皱巴巴的,到了北京拿出来像从垃圾堆捡的。”

    “又没人检查内务。”

    “我检查。”

    陈衡没再争。

    他把剩下的衣服全堆到床上,让陈德厚一件件叠。老头子叠得很慢,每一件都要抖开、铺平、对折、压角,动作认真得像在执行什么命令。

    父子俩不说话。屋里只有布料摩擦的沙沙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偶尔传来两声狗叫,远远的,不知道是哪家的。

    箱子装了一半,陈德厚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前面。

    他拉开柜门,从最上面那层拿出一个牛皮纸包。纸包不大,用麻绳扎着,扎了两道。

    他把麻绳解开,牛皮纸打开。

    里面是一件蓝色棉袄。

    新的。布面平整,针脚密实,一针紧挨着一针,走线没有一处歪的。

    陈衡伸手摸了一下——厚,棉花絮得很实,不是那种蓬松的化纤,是压实了的新棉花。

    “北京冬天冷。”陈德厚说,“我去供销社扯的布,找杨家嫂子做的。她手艺好。里头絮的新棉花,六斤,比供销社卖的成衣暖和。”

    他把棉袄叠好,放在箱子最上面。

    用手掌按了按,按平了,又按了一遍。

    陈衡心里算了一下。供销社扯布,加新棉花,加手工费,这一件棉袄少说十五块。

    陈德厚一个月的退休工资三十二块。

    他没问这棉袄花了多少钱。问了老头子也不会说实话。

    “够暖和了。”陈衡说。

    陈德厚嗯了一声,把箱盖合上,但没扣锁扣。

    他又打开,看了看里面衣服的摆放,把棉袄的位置调了调,往边上挪了一寸,腾出一块空当。

    “你那些工具、资料什么的,也要带吧?”

    “资料不带。该交接的都交了。工具带几样。”

    “放这儿。”陈德厚拍了拍腾出来的那块空当。

    收拾完行李已经快十一点。

    陈德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那只帆布箱子。

    箱子搁在地上,箱盖合着,铁皮箱角反着一点光。

    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隔壁邻居家的座钟敲了。一下,两下,一直敲到十一下。

    钟声停了之后,屋里更安静了。

    陈衡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离床沿大概两步远。他没催父亲睡觉,也没起身说自己要走。

    他就坐着。

    过了很久。

    久到窗外那道光的角度都变了。

    陈德厚说话了。

    声音很低。不是刻意压的,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哑。

    陈衡往前欠了欠身,才听清每个字。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没看陈衡。眼睛盯着地上那道光。

    “她走的时候你才五岁。发高烧,烧到抽。”

    他停了一下。

    “她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土路。摔了两跤,膝盖磕烂了,没停。”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松开了。

    “到了医院把你交给大夫。她自己……靠在走廊墙上就起不来了。”

    屋里没有别的声音。

    “回来之后病倒了。拖了半个月,没撑过去。”

    连窗外的狗都不叫了。

    “她临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陈,把儿子带大,让他做个有用的人。”

    陈德厚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停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又开口了。

    这回他抬了头,看着陈衡。

    “我现在可以跟她交代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的肩膀松了。整个人往下矮了一截,背靠着墙,后脑勺抵着石灰墙面。

    陈衡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手背上落了一滴水。

    他没擦。

    陈德厚从床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走到陈衡跟前。

    他伸出手,拍了拍陈衡的手背。

    他的手掌又干又硬,老茧厚得硌人。

    “到了北京,照顾好自己。”

    他把手收回去,又说了一句。

    “你现在走的路,我搭不上手了。但你记住一件事——不管走多远,这儿是你的家。想回来了,随时回。”

    陈衡低着头。

    第二滴水落在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父亲的手。

    陈德厚的手僵了一下。

    他这辈子不习惯这个。部队里不兴这些,退伍回来种地也不兴,父子之间更不兴。

    上一次握儿子的手,还是陈衡六岁那年过河,水急,他怕孩子被冲走。

    但他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反握了一下。

    握了大概两三秒,他把手抽走了,转身去关窗户。

    窗户本来就关着的,他拧了一下把手,又拧回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睡吧。明天你还有事。”

    他走回自己那张床,背对着陈衡,躺下了,把被子拉到肩膀。

    陈衡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水痕,已经快干了。

    他站起来,走到帆布箱子旁边,蹲下,把锁扣轻轻扣上。

    铁扣碰铁皮,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床那边没有动静。

    但那床被子拉得太高了——陈德厚睡觉从来不盖过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