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衡就去了特种武器研究室。
雾还没散。靶场方向的土堤埋在一片灰白里,轮廓都看不清。他掏钥匙准备开门,手一拧,门没锁。
灯亮着。
小李趴在绘图板上,手里的铅笔还保持着画线的姿势,人已经睡过去了。绘图板上摊着正式样车动力舱管路的第七版修改图,铅笔线条挤在一起,密密麻麻的。
陈衡走近两步,低头扫了一眼——进气歧管那段改过了,但弯角半径还是不对。
他没叫醒小李。
拉开自己工作台的抽屉,开始整理交接资料。迫击炮的完整图纸一套,战车设计文件八本,正式样车的改进清单四十七项,各协作单位的联系方式,正在攻关的技术难点汇总。每一样都用牛皮纸分别包好,用毛笔在封面写了内容提要。
写到第三个封面的时候,毛笔的笔尖分叉了,字写出来带了个小毛刺。他停下来,把笔尖在砚台边上捋了两下,继续写。
他一边包一边在脑子里过北京那边的事。装甲兵工程学院,新型主战坦克预研。预研就是从零开始——论证、调研、方案设计。坦克和战车不是一回事,吨位翻几倍,火控系统、复合装甲、大口径火炮,全是他没碰过的东西。他得先搞清楚北京那边的团队配置、技术底子和现有设备,才能判断从哪个方向切入。
这些事回头再想。眼前先把红星厂的活交干净。
他整理到第六份资料的时候,绘图板那边传来动静。
小李醒了。先是一声含糊的鼻音,然后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印着铅笔压出来的一道红印子。
他看到陈衡在收拾东西,愣了几秒。目光从陈衡手上移到桌面——牛皮纸包排了一溜,封面上的毛笔字朝上,每一份都写好了交接内容提要。
然后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绘图板支架上,“咣”一声。铅笔和橡皮从板面上滚下去,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小李没弯腰捡。嗓子还是哑的:“陈哥,你真的要走?”
“调令昨天到的。”
“去哪儿?”
“北京。装甲兵工程学院。”
小李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了看满地的铅笔,蹲下去捡。捡了两根,手停了一下,又站起来。
“那研究室怎么办?”
陈衡把一封写好的信递给他。
“昨晚写的。项目的事都在里面,你先看。”
小李接过来。信是用红星厂的信纸写的,两页半,正面写满了,背面还有图。他展开看,一段一段往下读。读到中间某段时停住了。
那段写的是:“你画的第七版动力舱管路图,还有三个问题需要改。进气歧管的弯角半径偏小,会影响涡轮增压器的进气效率。机油散热器的位置和排气管太近,长时间运转散热效果会打折。第三处问题我写在信纸背面了,你自己找。”
小李把信翻过来。
背面画了一张草图,标注得很细,箭头指向液压油管的走向——那是小李一直没注意到的干涉风险。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个问题不急,但必须在批产前解决。你有能力改好。”
小李把信纸放在绘图板上,用手掌压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陈哥,你昨晚几点写的?”
“十一点多。”
“写到几点?”
“两点。”
小李没再说话。他把地上的铅笔一根一根捡起来,排在绘图板的槽里,排得很整齐。
陈衡开始正式交接。
他把交接清单摊在工作台上,一项一项念,小李一项一项签。从今天起,小李担任特种武器研究室的代理副主任,大刘协助日常工作,小王负责技术档案管理,老周继续担任安全总监。
清单一共四十三项。
签了十几项之后,小李问了一句:“批产的事谁盯?”
“你盯。大刘管工艺,你管总体。有拿不准的事去找刘厂长,他比你想的懂得多。”
小李点头,继续签。
签到最后一项——“战车正式样车底盘焊接质量验收标准”,小李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他抬头看了陈衡一眼,陈衡没说什么,拿过来在破洞旁边补签了自己的名字。
门响了。
大刘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兜,兜底洇着油。热气从兜口往外冒。
“周师傅蒸的。听说你要走,四点半就起来了。”大刘把兜放在工具台上,“猪肉白菜。他说面没发好,皮厚了点,让你别嫌弃。”
他往工作台那边瞟了一眼,看见交接清单。目光在清单上停了两秒,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大刘。”
大刘停住,没回头。
陈衡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过去。牛皮纸包着的,比别的都厚。
“你的。”
大刘转过来接了。他把牛皮纸拆开,里面是手写的工艺改进建议。十页。每一页都有手绘的工装夹具草图,旁边标着详细的加工工艺说明。扭杆的抛光工序改进方案,装甲板焊接的反变形工装设计,负重轮轴承的预紧力标准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刘翻得很慢。他是钳工出身,每张草图他都能看懂,看懂了就知道陈衡在这十页纸上花了多少工夫。
翻到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红笔字。
“这些活都交给你了。你是我见过最好的钳工,以后也会是最好的工艺组长。”
大刘把最后一页翻回去,又翻过来。翻了两遍,然后把文件合上,夹在胳膊底下。
他的脸别向窗户那边,喉结动了一下。
“你早说要走,我昨晚那瓶酒就不开了。留着给你送行多好。”
“那瓶酒留着也行。批产第一台车下线的时候再喝。”
大刘没接茬。他走到包子旁边,从兜里拿出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周师傅的手艺退步了。”他说,“皮是真厚。”
他又咬了一口,嚼得很用力,一直没抬头。
小王走进研究室的时候,三个人都没说话。她手里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试验数据,正式样车减重方案的最后一批核算结果。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屋里的气氛。
然后走到陈衡桌前,把数据放下。最上面那份核算表,她用自己那把计算尺压住。那把尺子跟了她好几年,铝合金的表面磨得发白,游标卡得很紧,推起来有阻尼感。
小王没有说什么。
她退后一步,走到老周的座位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抄写交接清单上的技术档案编号。
笔尖落纸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慢。写到第三个编号,她翻回去核对了一遍,才接着往下写。平时她抄这些东西从不回头查。
陈衡看了一眼她放下的计算尺。
“尺子拿回去。”
“我换新的了。厂里上个月发的。”
“这把精度比新的高。”
“所以给你。北京的条件不一定比厂里好。”
陈衡没再推。
老周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他端着那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得发黑的茶。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从墙上那面镜框——昨天刚裱起来的进度表——扫到满桌的牛皮纸包,又扫到桌上的包子和那把计算尺。
他走到陈衡面前,把搪瓷缸搁在桌上。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用的是洗得发白的劳保手套布料。打开,里面是一套工具。
不是商店里卖的那种。
三把不同角度的刮刀。刀柄是用废枪托的木料车出来的,胡桃木,握把处磨得发亮,那是二十年的手汗磨出来的光泽。一把小型的活动扳手,扳口是用弹簧钢板一点一点锉出来的,陈衡拿起来试了试——扳口的间隙比厂里发的工具小一半,精度确实高。一个钢制的角度样板,上面刻着“0.1mm”的公差标注,刻痕里填了白漆,字迹清清楚楚。
老周说:“这套东西是我二十年前自己做的。跟了我半辈子了。”
他停了一下。
“你拿去。北京的东西再新,也不如自己用熟的家伙顺手。”
陈衡接过来,手指摸过刮刀柄上的凹痕。那凹痕是老周的手掌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弧度和老周的虎口吻合。凹痕的纹路里还嵌着一层薄薄的油渍,擦不掉的,是渗进木头纤维里的。
他把三把刮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对。老周做东西的手艺,在厂里是出了名的。
“老周。”
“嗯?”
“这东西你留着。我去北京用不着刮刀。”
“你怎么知道用不着?”
陈衡想了想。坦克预研初期确实不确定要干什么。万一要亲手修工装、做样件呢。
他把刮刀重新放回布包里,卷好,装进上衣口袋。口袋里已经有六样东西了,加上这个布包,七样挤在一起,布料绷着,走动的时候能感觉到它们互相磕碰。
大刘在旁边看着,嘴里还嚼着包子。
“你这口袋再塞就炸了。要不要我给你焊个铁盒子?”
“不用。”
“真不用?我十分钟就能焊一个。”
“十分钟你焊出来的盒子我不敢装东西。上回你十分钟焊的那个工具箱,盖子关不上。”
大刘噎了一下。“那是料不对。换好料我三分钟都能焊。”
小李在旁边补了一句:“三分钟的更不敢用。”
大刘瞪了他一眼。小李没躲,还笑了一下。笑完又收住了,低下头继续整理交接清单的副本。
研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泡太久了,苦得发涩。他把茶叶梗吐进杯盖里,问了一句:“北京那边谁接你?”
“调令上写的是装甲兵工程学院。具体什么单位、跟谁对接,没写。”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老周点了下头,没再问。
陈衡把最后一份资料包好,在封面上写完内容提要,放到桌上。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研究室。
白墙上挂着镜框里的进度表,红勾和批注都在。旁边钉着的那张黑白照片也在——被击毁的装甲车,几个年轻士兵站在车旁边笑。照片下面,是孟上尉的名字和番号,老周用钢笔写的。
工作台上摆着十二份牛皮纸包好的资料。包子凉了,油浸透了塑料兜底。小王的计算尺压着试验数据。大刘胳膊底下夹着那份十页的工艺改进建议,一直没松手。小李的绘图板上,第七版管路图还摊着,旁边多了陈衡写的那封信。
陈衡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抵着木头边沿,停了一息。
他把目光收回来。
“交接的事今天办完。明天我去各车间走一趟,该打招呼的打招呼。后天的火车。”
他看了看四个人。
“还有两天,别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该干活干活。”
大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谁跟你生离死别了。我就是心疼那瓶酒。”
小李把交接清单副本合上,拉开绘图板的灯。老周端着搪瓷缸走回自己的工位,翻开武器台架的检测记录本。小王的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写档案编号。
四个人各就各位。窗外的雾正在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