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书全文六页,打字机打在总装备部专用公文纸上,抬头是“铁骑轻型装甲步兵战车国家级鉴定结论”,末尾盖着十三名委员的签名章和总装备部公章。
陈衡坐在回红星厂的火车上,把这六页纸翻了一遍又一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读完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内容不对,是太顺了。从第一页到第六页,没有一个“但是”,没有一个“需进一步改进”,没有一个附加条件。
他把鉴定书合上,又打开。
对面座位上,大刘的脑袋随着车厢晃动一点一点往右歪,嘴微张,睡着了。小李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什么都没写,笔帽咬出了牙印。老周靠着窗户闭眼,呼吸不均匀,没睡实。小王手里攥着一本列车时刻表,半天没翻过第二页。
弦绷了太久,一下子松开,身体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出隧道的时候阳光灌进来,晃得陈衡眯了眯眼。
窗外是华北平原。冻土已经开始化,麦田从褐色的泥里拱出一层淡绿。田埂上有人弯着腰干活,抬头看了一眼火车,又低下去了。
陈衡把鉴定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纸叠了太多遍,折痕处已经起毛了。
他站起来,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风大。铁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往耳朵里砸。门缝外面是飞掠而过的枕木和碎石,看久了眼睛发酸。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丁副总长的手指摸过首上甲板那条焊缝,停了很久。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那条焊缝是大刘焊的。
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往上翻。他没动。
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连接处,靠着墙站在他后面。
“陈工,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不知道。”
“饭车要过了,挡道。”
陈衡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小李没往饭车方向走,靠着墙站在他旁边。
“我刚才又算了一遍全重。”
“第几遍了?”
“第十一遍。”
“结果呢?”
“跟前十遍一样。”
陈衡看了他一眼。小李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出发去北京那天好。不是精神好,是心里有底了。
“别算了。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
“批产。”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开始写。
回到红星厂是下午三点多。
厂门口没有横幅,没有锣鼓,没有人夹道欢迎。传达室的老头照常坐在窗户后面听收音机,看见车来了,把道杆抬起来,连头都没多抬。
不是不重视。陈衡在电话里跟刘厂长说过,别搞仪式。
刘厂长照做了。但他干了另一件事。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陈衡下车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公告栏里贴着鉴定书的复印件。旁边用毛笔写了一行字——“铁骑项目全体参研参试人员名单”。
名单很长。从陈衡、孙振华一直列到最后一名临时抽调的装配工学徒。
陈衡从头数到尾,一百四十七人。
有些名字他很熟。有些不太熟——是别的车间临时抽调过来的工人,活干完就回了原岗位,和战车项目再没有交集。
但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张纸上。
名单最后一行,刘厂长的毛笔字写得很端正:“全体同志,辛苦了。”
大刘站在陈衡后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嘴里念念有词。
小王问他:“你在找谁?”
“找我自己。”
“你在第三个。”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排在我后面的都是谁。”
大刘往下看了一段,忽然停住。
“老方也在上面。”
老方是省城的。铁骑项目最难的那段时间,他帮忙协调过材料和运输。陈衡没想到刘厂长把他也列进去了。
大刘摸了摸口袋里那瓶还没喝的老白干。“回头得告诉他一声。”
公告栏前围着的人里,有几个陈衡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使劲踮脚往里看,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他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师傅,让让,我看看我名字在不在上头。”
前面那人侧身让了让。小伙子找了半天,找到了。
“在!第一百三十一个!”
旁边有人笑:“你就帮着搬了两天零件,也算?”
小伙子理直气壮:“搬零件不算活?那零件自己长腿跑到总装车间去的?”
笑声散开了。
陈衡没有在公告栏前多待。他把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看完,转身往研究室走。
研究室的门开着。
陈衡进去的时候,先看见了墙上的变化。
那张进度表——他在项目最难的时候贴上去的——被一块玻璃镜框装了起来,挂在研究室正中央的墙面上。
进度表上密密麻麻的红勾和批注都还在,有些铅笔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地方沾着油污和茶渍,有一个角被水泡过,纸面皱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镜框下面贴了一张标签,老周的字迹。写着:
“一九七五年春——一九七六年春,红星厂特种武器研究室。”
陈衡站在镜框前面看了很久。
老周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搪瓷缸子端着,也没喝。
“什么时候装的?”
“走之前。怕回来找不着了。”
“这个镜框哪来的?”
“照相馆。人家配相框多余了一块玻璃,我花两毛钱买的。木框是我自己钉的。”
陈衡没再问。
大刘这时候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油布裹了两层。他打开,里面是五个小东西。
金属的。小酒杯的形状。底部车得很平,放在桌上稳稳当当,一点不晃。
大刘把五个杯子排开。“认识吗?”
小李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这是弹壳?”
“就是鉴定测试时卡壳那根弹链上的。废弹壳,本来该回炉的。我跟老周要了五个,在车床上车的。下班以后干的,没占公家工时。”
老周接了一句:“弹壳我给他签了报废手续。这事合规。”
大刘把杯子一人面前推一个。然后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瓶酒。瓶子不大,标签上写着“衡水老白干”,封口的火漆还完整。
“老方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大刘拧开瓶盖,挨个倒。弹壳杯子小,每个杯子也就装一口的量。酒倒进去,杯口泛起细密的涟漪。
五个人站着,没坐下。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他端起弹壳杯,碰了一下陈衡的杯沿,仰头干了。
小李跟着喝。酒一入喉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咳完之后把弹壳杯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杯底还留着车刀的纹路,硌手。
大刘一口闷了,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小王端起杯子,没喝。她把杯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底部的纹路,然后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没有人接话。
四个人的目光都看向陈衡。
陈衡把弹壳杯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傍晚的厂区。烟囱、厂房、远处的山脊。天在变暗,西边还剩一点颜色,说不上是什么色。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爬上后山那天傍晚,也是这个方向,也是这个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团队,没有项目,没有样车。手里只有一堆图纸和一个还没成形的想法。
现在图纸变成了铁,铁变成了车,车通过了国家级鉴定。
他转过身。
老周、大刘、小李、小王,四个人站在研究室里,脸上有窗户透进来的光。
“走。”陈衡说,“上山。”
大刘问:“上山干什么?”
“看看。”
五个人穿过厂区。路过总装车间的时候,大刘往里看了一眼。车间大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样车运走以后,工位上空出一大块地方,地面上还留着履带碾过的痕迹。
后山的路不好走。冬天的冻土化了一半,踩上去一脚硬一脚软。草根从泥里冒出来,颜色灰绿。
小李走在最后面,爬到一半喘了几口气。
大刘回头看他:“你这体力,还不如老周。”
老周走在大刘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少说话,省着点气。”
到了山顶,五个人站成一排。
脚下是红星厂全景。厂房、烟囱、试验场、靶场、家属区。总装车间门口那块水泥地上,履带碾出的两道印子在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食堂的烟囱冒着烟,晚饭在做了。
陈衡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指尖碰到老周当年送的那把计算尺。尺身上的刻度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刚好。
他没有掏出来。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印着一道压痕。老周没问那是什么压的。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车驶进厂区大门。车在公告栏前停了几秒,然后径直往厂长办公室方向开去。
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肩章上有星。
大刘也看见了。“又来人了。”
小王眯着眼看了看。“不是鉴定委员会的车。”
小李说:“牌子也不一样。”
陈衡看着那辆吉普车,没出声。
“下一步,”他说,“搞坦克。”
声音不大。山顶上风也不大。四个人都听见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大刘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闲着。”
小李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新一页的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小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脚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轮廓。
比战车大。
天色暗下来了。五个人开始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厂区广播响了。不是通知,是一首歌。《歌唱祖国》。食堂的师傅每天这个时候放,雷打不动。
大刘哼了两句,跑调了。
小李说:“你别唱了。”
“怎么?”
“狗听了都得叫。”
“那正好,替厂里值夜班。”
老周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看山顶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亮起灯的厂区。
“走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条路短。”
没有人接。五个人继续往下走。
厂长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那辆军用吉普车还停在楼下,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刘厂长站在办公室门口,送走了来人。他抬头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个厂区,天又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在往回走。
吉普车发动,车灯扫过公告栏。那张名单还贴在玻璃后面,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车灯移开。公告栏重新暗下去。
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烟囱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