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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下一步,搞坦克!

    鉴定书全文六页,打字机打在总装备部专用公文纸上,抬头是“铁骑轻型装甲步兵战车国家级鉴定结论”,末尾盖着十三名委员的签名章和总装备部公章。

    陈衡坐在回红星厂的火车上,把这六页纸翻了一遍又一遍。

    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读完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内容不对,是太顺了。从第一页到第六页,没有一个“但是”,没有一个“需进一步改进”,没有一个附加条件。

    他把鉴定书合上,又打开。

    对面座位上,大刘的脑袋随着车厢晃动一点一点往右歪,嘴微张,睡着了。小李膝盖上摊着笔记本,什么都没写,笔帽咬出了牙印。老周靠着窗户闭眼,呼吸不均匀,没睡实。小王手里攥着一本列车时刻表,半天没翻过第二页。

    弦绷了太久,一下子松开,身体还不知道该怎么办。

    火车过了一个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出隧道的时候阳光灌进来,晃得陈衡眯了眯眼。

    窗外是华北平原。冻土已经开始化,麦田从褐色的泥里拱出一层淡绿。田埂上有人弯着腰干活,抬头看了一眼火车,又低下去了。

    陈衡把鉴定书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纸叠了太多遍,折痕处已经起毛了。

    他站起来,走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风大。铁轨的撞击声一下一下往耳朵里砸。门缝外面是飞掠而过的枕木和碎石,看久了眼睛发酸。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丁副总长的手指摸过首上甲板那条焊缝,停了很久。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那条焊缝是大刘焊的。

    风把他的衣领吹得往上翻。他没动。

    小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连接处,靠着墙站在他后面。

    “陈工,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不知道。”

    “饭车要过了,挡道。”

    陈衡侧了侧身,让出通道。小李没往饭车方向走,靠着墙站在他旁边。

    “我刚才又算了一遍全重。”

    “第几遍了?”

    “第十一遍。”

    “结果呢?”

    “跟前十遍一样。”

    陈衡看了他一眼。小李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青,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出发去北京那天好。不是精神好,是心里有底了。

    “别算了。回去还有事。”

    “什么事?”

    “批产。”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把笔记本翻到新一页,开始写。

    回到红星厂是下午三点多。

    厂门口没有横幅,没有锣鼓,没有人夹道欢迎。传达室的老头照常坐在窗户后面听收音机,看见车来了,把道杆抬起来,连头都没多抬。

    不是不重视。陈衡在电话里跟刘厂长说过,别搞仪式。

    刘厂长照做了。但他干了另一件事。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陈衡下车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

    公告栏里贴着鉴定书的复印件。旁边用毛笔写了一行字——“铁骑项目全体参研参试人员名单”。

    名单很长。从陈衡、孙振华一直列到最后一名临时抽调的装配工学徒。

    陈衡从头数到尾,一百四十七人。

    有些名字他很熟。有些不太熟——是别的车间临时抽调过来的工人,活干完就回了原岗位,和战车项目再没有交集。

    但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张纸上。

    名单最后一行,刘厂长的毛笔字写得很端正:“全体同志,辛苦了。”

    大刘站在陈衡后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名单,嘴里念念有词。

    小王问他:“你在找谁?”

    “找我自己。”

    “你在第三个。”

    “我知道。我就是想看看排在我后面的都是谁。”

    大刘往下看了一段,忽然停住。

    “老方也在上面。”

    老方是省城的。铁骑项目最难的那段时间,他帮忙协调过材料和运输。陈衡没想到刘厂长把他也列进去了。

    大刘摸了摸口袋里那瓶还没喝的老白干。“回头得告诉他一声。”

    公告栏前围着的人里,有几个陈衡不认识的年轻面孔。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伙子使劲踮脚往里看,被前面的人挡住了。他拍了拍前面那人的肩膀:“师傅,让让,我看看我名字在不在上头。”

    前面那人侧身让了让。小伙子找了半天,找到了。

    “在!第一百三十一个!”

    旁边有人笑:“你就帮着搬了两天零件,也算?”

    小伙子理直气壮:“搬零件不算活?那零件自己长腿跑到总装车间去的?”

    笑声散开了。

    陈衡没有在公告栏前多待。他把名单上每一个名字看完,转身往研究室走。

    研究室的门开着。

    陈衡进去的时候,先看见了墙上的变化。

    那张进度表——他在项目最难的时候贴上去的——被一块玻璃镜框装了起来,挂在研究室正中央的墙面上。

    进度表上密密麻麻的红勾和批注都还在,有些铅笔字迹已经模糊,有些地方沾着油污和茶渍,有一个角被水泡过,纸面皱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镜框下面贴了一张标签,老周的字迹。写着:

    “一九七五年春——一九七六年春,红星厂特种武器研究室。”

    陈衡站在镜框前面看了很久。

    老周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搪瓷缸子端着,也没喝。

    “什么时候装的?”

    “走之前。怕回来找不着了。”

    “这个镜框哪来的?”

    “照相馆。人家配相框多余了一块玻璃,我花两毛钱买的。木框是我自己钉的。”

    陈衡没再问。

    大刘这时候从工具箱底下翻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油布裹了两层。他打开,里面是五个小东西。

    金属的。小酒杯的形状。底部车得很平,放在桌上稳稳当当,一点不晃。

    大刘把五个杯子排开。“认识吗?”

    小李拿起一个,翻过来看底。“这是弹壳?”

    “就是鉴定测试时卡壳那根弹链上的。废弹壳,本来该回炉的。我跟老周要了五个,在车床上车的。下班以后干的,没占公家工时。”

    老周接了一句:“弹壳我给他签了报废手续。这事合规。”

    大刘把杯子一人面前推一个。然后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瓶酒。瓶子不大,标签上写着“衡水老白干”,封口的火漆还完整。

    “老方送的。一直没舍得喝。”

    大刘拧开瓶盖,挨个倒。弹壳杯子小,每个杯子也就装一口的量。酒倒进去,杯口泛起细密的涟漪。

    五个人站着,没坐下。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他端起弹壳杯,碰了一下陈衡的杯沿,仰头干了。

    小李跟着喝。酒一入喉呛了一口,连咳了好几声。咳完之后把弹壳杯翻过来扣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杯底还留着车刀的纹路,硌手。

    大刘一口闷了,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小王端起杯子,没喝。她把杯子凑到眼前看了看底部的纹路,然后仰头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没有人接话。

    四个人的目光都看向陈衡。

    陈衡把弹壳杯搁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傍晚的厂区。烟囱、厂房、远处的山脊。天在变暗,西边还剩一点颜色,说不上是什么色。

    他看了一会儿,想起第一次爬上后山那天傍晚,也是这个方向,也是这个时候。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没有团队,没有项目,没有样车。手里只有一堆图纸和一个还没成形的想法。

    现在图纸变成了铁,铁变成了车,车通过了国家级鉴定。

    他转过身。

    老周、大刘、小李、小王,四个人站在研究室里,脸上有窗户透进来的光。

    “走。”陈衡说,“上山。”

    大刘问:“上山干什么?”

    “看看。”

    五个人穿过厂区。路过总装车间的时候,大刘往里看了一眼。车间大门关着,里面的灯已经灭了。样车运走以后,工位上空出一大块地方,地面上还留着履带碾过的痕迹。

    后山的路不好走。冬天的冻土化了一半,踩上去一脚硬一脚软。草根从泥里冒出来,颜色灰绿。

    小李走在最后面,爬到一半喘了几口气。

    大刘回头看他:“你这体力,还不如老周。”

    老周走在大刘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少说话,省着点气。”

    到了山顶,五个人站成一排。

    脚下是红星厂全景。厂房、烟囱、试验场、靶场、家属区。总装车间门口那块水泥地上,履带碾出的两道印子在光线里看得很清楚。

    食堂的烟囱冒着烟,晚饭在做了。

    陈衡的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指尖碰到老周当年送的那把计算尺。尺身上的刻度磨得发亮,握在手里刚好。

    他没有掏出来。手在口袋里握了一会儿,松开了。

    老周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上印着一道压痕。老周没问那是什么压的。

    远处,一辆军用吉普车驶进厂区大门。车在公告栏前停了几秒,然后径直往厂长办公室方向开去。

    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那个,肩章上有星。

    大刘也看见了。“又来人了。”

    小王眯着眼看了看。“不是鉴定委员会的车。”

    小李说:“牌子也不一样。”

    陈衡看着那辆吉普车,没出声。

    “下一步,”他说,“搞坦克。”

    声音不大。山顶上风也不大。四个人都听见了。

    老周转过头看着他,过了两秒,点了一下头。

    大刘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闲着。”

    小李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在新一页的最上面写了三个字。

    小王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脚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轮廓。

    比战车大。

    天色暗下来了。五个人开始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厂区广播响了。不是通知,是一首歌。《歌唱祖国》。食堂的师傅每天这个时候放,雷打不动。

    大刘哼了两句,跑调了。

    小李说:“你别唱了。”

    “怎么?”

    “狗听了都得叫。”

    “那正好,替厂里值夜班。”

    老周走在前面,忽然停了一步。

    他回头看了看山顶的方向,又看了看山下亮起灯的厂区。

    “走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条路短。”

    没有人接。五个人继续往下走。

    厂长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走动。那辆军用吉普车还停在楼下,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

    刘厂长站在办公室门口,送走了来人。他抬头朝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整个厂区,天又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他们在往回走。

    吉普车发动,车灯扫过公告栏。那张名单还贴在玻璃后面,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不少。

    车灯移开。公告栏重新暗下去。

    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烟囱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