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级鉴定的通知送到红星厂那天,厂区没什么动静。
没人敲锣,没人在食堂里嚷嚷。
但陈衡注意到一件事——下午去车间的路上,平时爱蹲在墙根抽烟聊天的几个老师傅,全在工位上。
老周把通知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搪瓷缸里的水凉透了,他也没喝。
末了把通知放下,说了句:“干了三十多年,头一回经手国家级鉴定。”
大刘在旁边擦手。“紧张?”
“紧张什么。我就是想把这张纸再多看两眼。”
“看够了没?”
“没够。但该干活了。”
赴京前的准备工作持续了整整两周。
陈衡列了一张清单,贴在研究室墙上。每完成一项,由负责人自己划掉。
头三天清单越划越短,到第四天反而变长了——小李在复查运输固定方案时,发现炮塔座圈的运输锁紧螺栓力矩没有单独标注,补了一条;大刘检查车体固定点时,觉得铁路平板车上的垫木尺寸应该按实际底板弧度重新开料,又补了一条。
陈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清单能变长,说明每个人都在往前想。
正式样车没有整车运输。车体太重,公路桥梁限载,铁路运输更稳妥,但装车要求苛刻。
陈衡把样车拆分成六大模块——动力包、传动系统、悬挂系统、车体、炮塔、武器系统——分别装箱固定。每只箱子内衬防震垫木,外部用钢丝绳和棘轮收紧器固定在平板车上。
六辆军车分装,每辆车上配一名武装押运员。
车队的行进路线和时间经过省公安厅和沿途各地方公安部门协调,全程无缝衔接。
出发前一天,保卫科老郑把押运人员的证件收齐,又挨个检查了一遍枪套和弹匣。
陈衡在押运单上签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签完他自己看了看,字写得比平时重。
大刘凑过来。“你签个名还运劲?”
“手生。绷带刚拆不久。”
“哦。我还以为你激动。”
“激动也不会写在押运单上。”
团队成员全部随车赴京。大刘、小李、小王、老周,加上陈衡,五个人坐在一辆军用中巴车里,跟着运输车队从厂区出发,经省道上国道,再转铁路编组站。
华北平原在车窗外铺开,冬天的麦田灰黄一片,偶尔有几根电线杆从地平线上冒出来。
车里没什么话。
大刘靠着窗户打了会儿盹,醒来发现小王在数电线杆。
“数到多少了?”
“一百三十七。”
“有用吗?”
“没用。但不数我就得想鉴定的事。”
“想就想呗。”
“想多了睡不着。”
大刘没再问,自己也开始数。数到第二十个就睡着了。
中途在一个兵站过夜。
兵站条件简单,木板床,薄褥子,暖气管摸上去温温的,不算热。
小李没睡,趴在床上借着走廊的灯光,用计算尺又核算了一遍正式样车的战斗全重。算完之后把数翻回去跟出厂称重记录对了一遍,长出一口气。
大刘翻了个身。“对上了?”
“跟上次一模一样。”
“你算的和我装的,能对上就没问题。”
小李把计算尺收进上衣口袋。“你怎么知道我在算?”
“计算尺拨珠子的声音,跟算盘似的。你以为我听不见?”
老周躺在最靠墙的那张床上,一直没出声。
半夜小李起来上厕所,看见老周的眼睛是睁着的。
“周工,睡不着?”
“岁数大了,觉少。”
小李没再问。
弹链铆接的事,出厂前做了百分之百检查,但冲压件的微裂纹有时候肉眼和放大镜都不一定能查出来。老周想的就是这个概率。
第三天下午,车队抵达京郊。
鉴定试验场设在某装甲兵试验基地。基地大门是两道交错的水泥防爆墙,进门前哨兵验了三遍证件。
第一遍核对人员名单,第二遍检查车辆底盘,第三遍单独查了武器系统箱体的铅封号。
大刘被要求打开工具箱检查,他把扳手、千分尺、塞尺和备用垫片一件件摆在桌上。
哨兵看完,点了点头。
大刘收工具时数了一遍。“少没少?”
哨兵说:“你们的东西我们不拿。”
“我不是防你。我是防我自己。上回少了一把扳手,写了三页检讨。”
试验场大得出乎意料。
混凝土跑道、碎石路、泥泞地、搓板路、涉水池、陡坡、壕沟——所有能想到的越野地形都有,每一种地形的参数用白漆标在起点公告牌上。
小王站在涉水池边上往下看了一眼。
“这池子多深?”
旁边基地的引导员说:“一米二。”
“够了。我们设计涉水深度一米。”
“池底有淤泥,实际水深会多几公分。”
小王把这个数记在本子上,回头找陈衡。
陈衡听完,说了一个字:“够。”
鉴定委员会的阵容比陈衡预想的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丁副总长带队,委员十三人。总装备部的技术专家来了三位,装甲兵司令部的作训军官来了两位,兵工系统的老工程师四位,还有两位装甲兵学院的教授。
名单上每一个人的履历,陈衡提前看过。有几位参加过五九式和六三式装甲车的定型鉴定,挑毛病的本事比他们造车的人还老到。
贺老也来了。
他没坐在委员席上,自己搬了一把折叠椅放在试验场边上,说是看看热闹。
陈衡走过去跟他打招呼,贺老先不看人,拿拐杖敲了敲陈衡的左臂。
“绷带拆了?”
“拆了。前天刚拆的线。”
贺老点点头。“那就好。开车不能用一只手。”
“我坐保障车。”
“坐保障车也得两只手扶稳。”
贺老把折叠椅往旁边挪了挪,给自己找了个能看见全场的角度。
“行了,忙你的去。我就坐这儿晒太阳。”
一月的北京,太阳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贺老裹着军大衣,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鉴定第一项,静态检查。
十三名委员围着正式样车,从车头到车尾,从炮塔顶到底盘底板,查了将近三个小时。
装甲兵学院的教授拿手电照负重轮的橡胶轮缘,一块一块查龟裂。
大刘站在十几米外,两只手一直在口袋里攥着。
小王低声说:“你别这么紧张。”
“我不紧张。我手冷。”
“那你为什么一直在出汗?”
大刘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擦了一下,又塞回去。“北京的天气不适应。”
兵工系统的老工程师直接趴到地上,仰面看底板防雷间隔层的结构,看了足有十分钟才爬出来,裤子上全是土。
一位作训军官坐进驾驶舱,把方向盘打了两圈,又把换挡杆从一档推到倒档,每个档位都停两秒感受手感。
丁副总长的检查方式跟其他人不一样。
他没拿手电,没趴地上,也没坐进驾驶舱。他绕着车走了一整圈,步子不快,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走到首上甲板前面,他站住了。
他伸出右手,用手指摸了摸那块倾斜装甲的焊缝。
焊缝打磨得很平。肉眼几乎看不出焊接的痕迹。
丁副总长的手指在那条焊缝上停了很久,指腹来回蹭了两下。
陈衡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焊缝平不平,用手比用眼准。老焊工都懂这个道理。
丁副总长把手收回来,在军裤上擦了擦,转过身。
“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好装备不多。但我有一条经验——”
委员们都看着他。
“好的装备,焊缝是平的。不是打磨出来的平,是焊出来就是平的。”
他看了一眼陈衡,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大刘。
“能把装甲钢焊成这样的人,他造的车,我信得过。”
大刘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这回不是因为手冷,也不是因为出汗。
动态测试从第二天开始。
五天。公路行驶、越野行驶、最大速度、最大行程、爬坡、越壕、涉水、连续急弯。
每一个科目都按国军标试验大纲执行。试验数据由鉴定委员会派出的专门测试组独立采集。陈衡的团队不能碰测试仪器,只能在旁边看。
陈衡亲自驾驶样车完成了大部分动态科目。
他的左臂刚拆线不久,握方向盘时间长了会发酸,但他没换人。
只有连续急弯和高速越壕两个科目,需要极限操控,他把方向盘交给了测试组的专业试车员。
交出去的时候,大刘在旁边看着。
“你舍得?”
“不是舍不舍得。急弯要连续大幅度打轮,我左手使不上全力,万一打滑,车翻了算谁的。”
“算你的。”
“所以我让专业的来。”
大刘没再说。这辆车翻不起。
越野科目那天下了点雪。
碎石路面上薄薄一层白,履带碾过去嘎吱响。试车员把速度推到四十五公里。搓板路段车体剧烈颠簸,测试组在车内架的加速度传感器跳得厉害。
跑完一圈,试车员从驾驶舱爬出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悬挂不错。比六三式软。”
陈衡没接这个话。试车员的评价不算数,数据才算。
但小李在旁边听见了,偷偷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武器测试排在第四天。
老周从前一天晚上就没怎么睡。他把备用弹链重新检查了一遍,每一节铆接处都用放大镜照过。检查完了,又把机关炮的供弹机构拆开,清理了一遍,重新上油装回去。
大刘在旁边打了个哈欠。“你这是第几遍了?”
“第三遍。”
“你再拆一遍,螺纹都要滑了。”
“滑了我换新的。”
大刘不说了。
射击测试在基地的专用靶场进行。机关炮装填实弹,目标是三百米外的钢板靶。
前五十发打得很顺。
炮声在靶场里回荡,弹壳叮叮当当落在炮塔底板上。测试组的记录员在旁边计数,每十发报一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五十一发。
炮没响。
老周的手攥住了炮塔扶手。
陈衡在炮塔里,他没动。先听。
卡壳的声音他熟——不是弹膛卡死的那种闷响,是供弹机构拨弹轮的位置传来的。
他拉开供弹机盖,低头看了一眼。
一节弹链的铆接处断了。弹头歪在导板和拨弹轮之间,卡得不算死,但继续强行供弹肯定会把导板挤变形。
测试组的专家站在炮塔外面,已经开始往记录本上写了。
陈衡没解释。
他把卡住的弹取出来,断裂的那一节弹链摘下,换上备用弹链。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后面的五十发,一发没卡。
射击结束后,老周从炮塔边上接过那节断裂的弹链,翻过来看铆接孔。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纹,要侧着光才能看见。
“冲压的时候留下的。”老周说。
陈衡点头。“批产偶发缺陷。不是设计问题,也不是装配问题。回去以后让弹链厂改进冲压模具的圆角半径,另外增加铆接后的抽检比例。”
老周把那节弹链装进口袋。
他没说话,但从那以后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也就那么回事。处理完了就是处理完了。
第五天傍晚,全部测试科目结束。
鉴定委员会的闭门会议在基地的一栋二层小楼里进行。会议室在二楼,门关着。
楼道里的暖气片锈迹斑斑,摸上去不烫手。
陈衡坐在一楼走廊的长椅上。大刘坐他左边,小李坐右边,小王靠着墙,老周在最边上。
没人说话。
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大刘脱下外套,搭在小王肩上。
小王看了他一眼。
“你不冷?”
“我肉厚。”
小王没推辞,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老周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开始削。他紧张的时候就干这个。铅笔削得很慢,木屑一卷一卷落在地上。
削完一支,又掏出第二支。
小李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但没有翻开。
陈衡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墙上挂着一幅基地的平面图,边角翘起来了,用图钉重新摁过。
他看着那张图,脑子里把五天的测试过了一遍。
公路行驶没问题。越野没问题。涉水没问题。爬坡越壕没问题。
武器系统出了一次弹链故障,当场排除,后续没有复发。故障原因清楚,处置合规。
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会被卡住的环节。
但想不出不等于没有。鉴定委员会十三个人,每个人看的角度不一样。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脚步声传过来又消失了。
老周的第二支铅笔也削完了。他看着手里那支削得极尖的铅笔,不知道该写什么,又塞回了口袋。
将近三个小时后,二楼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所有人同时抬头。
脚步声从楼梯上下来。先是一个人的,然后是好几个人的。
会议室的门开了。
丁副总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还是新的,折痕很浅。
走廊里五个人全站了起来。
丁副总长走到陈衡面前,没有先递文件。
他伸出右手。
陈衡认出这个动作。第一次进京汇报时,丁副总长也是这样伸出手的。那只手上有老茧,虎口和掌根的位置磨得发硬,是握了几十年枪的手。
陈衡伸出右手,握住。
丁副总长的手劲很大。
“鉴定结论——”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
“性能先进,设计合理,具备列装条件。建议批准定型,纳入陆军装备体系,优先配发一线机步部队。”
丁副总长把鉴定书放到陈衡手里。没有松手。
他往前靠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只有大刘、小李、小王和老周能听见。
“小陈。你和你的团队——做到了。”
陈衡握着鉴定书的手没有抖。
但他没有马上说话。
大刘站在后面,吸了一下鼻子。
小王偏过头,看着走廊的窗户。窗外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着走廊的灯光和五个人的影子。
老周把口袋里那支削尖的铅笔掏出来,在手心转了一下,又放回去。指尖上沾着木屑。
小李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写完合上,谁也没给看。
走廊里的暖气管咕噜响了一声。
陈衡把鉴定书翻开,看了一遍正文,又看了一遍签名栏。十三个名字,丁副总长的签在最上面,笔画很重。
他把鉴定书合上,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拉链拉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公文包里还放着出厂那天的总装记录——最后一张工序卡,签字栏里是他自己的名字,日期是腊月二十三。
两份文件挨在一起。
陈衡把拉链拉好,站直。
“走吧。”他说,“回去还有事。”
大刘问:“今晚还有事?”
“批产准备。鉴定通过不是终点,是量产的起点。”
大刘把搭在小王肩上的外套拿回来,拍了拍灰。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五分钟?”
“路上高兴。走回招待所够五分钟了。”
五个人走出那栋小楼。
外面风很冷,基地的路灯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试验场的探照灯还亮着,光柱扫过跑道,把积雪照得发白。
没有人回头看那栋楼。
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