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塔转到左侧九十度,再做一遍。”
“台架上做过了。”
“台架是平的。装到车上,供弹箱位置变了。”
炮塔转向左侧。
第二轮循环到第十七发时,弹链在入口处擦了一下导板。
卡得不重,手柄仍能摇动。不盯着入口,很容易漏过去。
老周拆开导板,发现安装孔留量太小。
炮塔旋转后,弹箱软连接产生侧向拉力,导板偏了不到一毫米。
装配工看向陈衡。
陈衡问:“能不能调?”
“长孔再放半毫米。”
“先做临时修整,验证后改图。旧件不能手工修完就算定型。”
老周点头,在工序卡上写下问题位置,没有签放行。
乘员舱的变化最直观。
背靠背座椅取代了面对面长凳。每个座位前方都有防弹观察窗和球形射击孔,舱盖改成后推式,单手便能打开。
大刘先坐进去试。
他的棉衣厚,腰又宽,转身时胳膊碰到旁边座椅。
“谁给我排的这个位置?”
小李低头看表。
“你自己抽的签。”
“重抽。”
“试验不许重抽。”
大刘只好坐好。
陈衡让他闭眼,再报车外指定方向。
“左后方。”
大刘睁开眼,通过观察窗寻找标记。
“看到了。”
“报告位置。”
“左后七十度,距离十五米。”
接着测试射击孔开闭、舱盖操作和紧急离车。
六名装配工穿着冬季棉衣坐满乘员舱。计时员发出口令后,所有人依次离车。
第一轮用了十一秒。
一名工人的棉裤后袋挂住座椅边角,耽误了两秒。他爬出舱口后,先伸手摸裤子。
“破没破?”
大刘低头检查。
“没破。你屁股替车做了圆角试验。”
“那算工伤吗?”
“裤子归后勤,屁股归你自己。”
众人笑了几声,又重新进舱。
挂住棉裤的位置被标出,座椅边缘修掉两毫米,并加装包边。
第二轮紧急离车缩短到八秒多。
陈衡坐进步兵座椅,通过观察窗检查视野,又戴上冬季手套操作射击孔。
球形基座转动顺畅,锁紧后没有明显松动,但锁紧把手偏窄。
“把手加宽三毫米。”陈衡说。
小李记下尺寸。
“会不会碰观察窗框?”
“先做木样,别直接改零件。”
小李点头,在记录后面补上“木样验证”。
驾驶位置也重新检查。
方向盘装上了大刘做的麻绳防滑握把。麻绳通过阻燃、油污浸泡和磨损试验,接口按要求下移十五度。
陈衡只用右手,完成了一整套转向动作。
大刘站在车门外,盯着方向盘回位。
“怎么样?”
“能用。”
“就两个字?”
“第四十八项已经写你名字了。”
大刘把车门关上一半,又停住。
“那还是两个字值钱。”
涂装前,全车完成清洗和遮蔽。
老冯提前试喷了三十多块样板,每块都标明色浆比例、喷枪距离和干燥时间。
他最终选中十七号。
这个颜色比第一辆样车更深,灰色比例也更高,日光下不扎眼,沾灰后不容易发白。
陈衡问:“耐油试验呢?”
“柴油擦三十次,不掉色。”
“汽油?”
老冯没说话。
陈衡等着他回答。
“你之前也没问汽油。”
“现在问了。”
老冯拿起十七号样板。
“行,再擦三十次。你先去祸害别的工位,回来早了也不给你看。”
汽油擦拭试验通过后,十七号正式定为样车面漆。
喷涂分底漆、中间层和面漆进行。焊缝、棱边和舱盖内沿单独补喷,铭牌、观察镜和橡胶密封件的位置全部遮蔽。
最后一遍面漆完成后,老冯绕车检查了半个小时。
他在左侧翼子板下沿发现一处流挂。
位置很低,车落地后不弯腰看不见。
徒弟问:“这里也返?”
老冯拿起砂纸。
“北京来的人也会弯腰。”
样车下线前,八个专业组做了联合检查。
车体焊缝、动力支座、传动连接、管路固定、装甲间隙、武器动作、电气接地和乘员舱操作,每一项都按卡片核对。
陈衡坐在工作台旁,只负责汇总问题。
大刘主持现场碰头,小李报尺寸,小王核对批次,老周检查武器系统。有人拿不准时,才把记录送到陈衡面前。
刘厂长中途来过一次。
他站在门边看了十几分钟。
一个装配工发现油管卡箍方向不便检修,自己停下工序,找小李核对图纸。
小王查到两只螺栓炉批混装,直接封住料箱,换了同批零件。
车间里没人等陈衡发命令,八个专业组仍按流程往下走。
刘厂长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
联合检查结束,问题表上留下几项小问题。卡箍方向、标牌字号、脚垫翘边、舱盖限位块回弹偏硬、照明线束余量过长、工具箱锁扣轻微干涉。没有一项涉及结构和性能。
全部整改,复查后关闭。
最后一张工序卡收回后,陈衡才在总装完成栏签下名字。
正式样车下线那天,是腊月二十三。
总装车间周围已经拉起警戒线。保卫科提前核对人员名单,非项目组成员不得靠近。
老郑把所有外带工具检查了一遍,连老方留下的苹果核都没放过。
大刘和装配工推开车间大门。
驾驶员起动发动机。
预热结束,转速稳定,各仪表读数进入规定范围。
驾驶员踩下离合,挂入一档。
正式样车驶出总装车间,在指定位置停下。
车体喷着深灰黄绿色面漆。陶瓷插板基座藏在侧甲之后,防雷底板从车下只能看见外缘。
炮塔已经归零,机关炮保持安全仰角。履带张紧度完成复测,负重轮没有偏磨。
炮塔侧面的红星由陈衡亲手画线定位,老冯负责喷涂。
边缘干净,没有多余装饰。
警戒线内只有项目组和厂领导。
没人鼓掌。
工人围着车走了一圈。
有人检查漆面,有人去看自己装过的零件。大刘蹲到车尾,伸手摸了摸工具箱锁扣,确认没有干涉才站起来。
小李把联合检查表又翻了一遍。
“都关完了。”
小王说:“你再翻,纸要先坏。”
“纸坏了能重抄,车别坏。”
“这话学得挺快。”
“跟陈工干活,不快不行。”
陈衡站在车旁,左臂仍吊在绷带里,右手扶着首上甲板的牵引环。
他翻开随身带的装配档案,从第一页工序卡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都有签字,每一处改动都有编号和日期。他合上档案,把它交给小李。
但车开出车间,只完成了总装。
低温起动、道路行驶、越野、制动、涉水、武器动作和防护性能,后面还有一整张试验表。
大刘走到旁边,递来一块抹布。
“翼子板上有油印。”
“谁按的?”
“我。”
“自己擦。”
“你离得近。”
陈衡接过抹布,把那处油印擦掉。
放回去时,他看见大刘手背上的灼伤。旧伤已经发白,新伤颜色还深,几根手指的关节处沾着洗不掉的油污。
大刘把手缩回袖口。
“别看了。没算工伤,算了也不涨工资。”
陈衡把抹布还给他。
“第四十八项试验记录,归档时签你的名字。”
大刘接抹布的动作停了一下。
“只签大刘?”
“签全名。”
“那行。”
他把抹布叠好,塞进工具袋。
厂区主干道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警戒线外。
刘厂长下车,手里拿着一份电报。他向保卫人员出示证件,快步走到陈衡面前。
“北京通知。”
陈衡用右手展开电报。
国家级鉴定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日。
地点由省城改为北京。
运输车皮由铁路部门协调,红星厂必须提前提交样车技术状态清单、试验记录和故障关闭报告。
电报最后还有一行。
鉴定委员会主任:丁副总长。
大刘离得近,也看见了名字。
“副总长亲自来?”
刘厂长点头。
小王抱着问题关闭表,没有再翻。老周抬手摸了摸炮塔扶手,又把手放下。
他们原本以为,正式样车下线后至少能松一天。
这一天也没了。
陈衡把电报折回原样。
“铁路运输需要几天?”
“三天。装车和卸车各留半天。”
“明早做短程行驶,下午复检。后天开始连续道路试验。”
刘厂长看着他吊起的左臂。
“你的伤呢?”
“拆线了。”
“医生让你进驾驶舱?”
“没让。”
“那你还准备上车?”
陈衡把电报交回去。
“我坐后面的保障车。”
大刘先松了口气。
“这回总算听医生的了。”
陈衡看向他。
“你跟车。”
大刘那口气又收了回去。
“我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陈衡转身走向研究室。
总装记录要重新整理,进京资料需要分卷,运输固定方案也要复核。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老周。”
“在。”
“今晚封存武器系统记录。小王核对全部零件批次。小李准备运输外形图。大刘检查履带和车体固定点。”
大刘问:“你干什么?”
“列鉴定前试验表。”
“今晚?”
“今晚。”
大刘看了看刚下线的样车,又看向总装车间。
“那小年饭呢?”
陈衡算了一下时间。
“九点以前做完,食堂还有饺子。”
“九点以后呢?”
“还有饺子汤。”
大刘拿起工具袋。
“都别站着了。先保住饺子。”
项目组的人重新散开。
正式样车刚刚驶出总装车间,国家级鉴定通知已经送到了红星厂。电报上的名字,比车间里任何一张工序卡的分量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