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元旦刚过,正式样车开始总装。
研究室先开了一次工序会。
八个专业组各领一套总装流程卡,从001号工序排到末项。工艺卡右上角有编号,领用人签字,当天收回。
涉及动力、传动和装甲的卡片不得带出车间。改动一处,原件封存,另发新版。
小王翻到最后一页。
“以前装车,哪有这么多签字?”
“以前造的是第一辆样车。”陈衡说,“这辆要送北京。鉴定时有人问一个螺栓是谁拧的,记录里要能找到人。”
大刘问:“找到以后呢?”
“拧对了,说明工序能用。拧错了,查错在哪一步。”
“要是我拧的呢?”
“先返工,再写说明。”
大刘拿起笔,在领用栏签下名字。
“那我写清楚些,省得认错人。”
陈衡没有催工期,只定了一条规矩。
任何一道工序发现问题,都可以停。
装配工可以停,检验员可以停,负责运料的小工也可以停。谁提出问题,谁在记录上写明原因。
问题没处理完,不准靠口头交代放行。
有人担心停得太多,样车赶不上进度。
离进京还有二十多天,铁路运输要留出余量,出厂前还要完成短程行驶、制动、涉水密封和武器空载动作检查。
真正能用于总装的时间并不宽裕。
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把返工留到最后。
第一辆样车已经替他们吃过一次亏。正式样车不能再靠几名熟练工守在旁边补漏洞。
车体焊接排在最前。
正式样车比第一辆样车长了近二十厘米。底板增加防雷间隔层,侧面布置陶瓷插板基座,炮塔座圈外侧多了一圈加强筋。
零件增加,焊缝数量也跟着增加。
大刘把第一辆样车用过的焊接工装拆开重做。定位夹具从八个增加到十二个,横梁加厚,容易受热变形的位置增设可调支撑。
开焊前,他把十二个夹具挨个敲了一遍。
小李站在旁边记录。
“敲它干什么?”
“听松没松。”
“听得出来?”
“听不出来就用扳手查。”
“那你还敲?”
“省时间。”
大刘敲到第七个夹具时停下,俯身检查。
锁紧螺母还能转小半圈。
小李低头把这一条写进记录。
大刘瞥见了。
“这个也记?”
“陈工说,异常都留。”
“螺母松半圈算什么异常?”
“你要是不敲,焊完就算大异常。”
大刘没再拦。
陈衡多数时候只站在测量台边,右手夹着记录板。左臂虽然拆了线,进车间时仍吊在绷带里。
没人再等他站到工位旁边才敢继续。大刘蹲在焊缝前查变形规律时,小李已经在另一侧核对装配余量。小王领料,先翻批次号,再核图号,顺序从没变过。
焊接采用分段、对称、退焊的顺序。
每完成一组主焊缝,车体都要冷却到规定温度,再测炮塔座圈和动力舱安装面。
首轮测量时,座圈前后方向的高低差超过工艺控制值零点零七毫米。
焊工看着千分表,没敢拆夹具。
“要返工?”
大刘没有回答,先擦掉基准面上的焊渣,又重新校零。
读数仍旧超差。
他拿着记录去找陈衡。
陈衡没有碰表,只看记录。
“哪组焊缝完成后出现的?”
“左侧加强筋。”
“焊接温度呢?”
“在范围内。”
“冷却了多久?”
“四十五分钟。”
陈衡翻到车体钢板的温度记录。
“工艺要求的测量温度是多少?”
大刘把卡片翻回前页。
“二十度上下五度。”
“车体现在多少?”
检验员拿表重新测了一遍。
“三十一度。”
大刘把记录本合上。
“白紧张了。”
“先别松。”陈衡说,“等温度下来再测。读数不变,再查焊接顺序。”
一个小时后,座圈回到控制范围内。
大刘在异常记录后补了一句:未达到规定测量温度,数据无效。
那名焊工放下扳手。
“差点把自己焊进去。”
大刘说:“你进去也得量尺寸。超差照样退货。”
车体装甲钢也换了新批次。
鞍钢特种钢厂按试验配方冶炼了一炉改良装甲钢,重新调整铬、镍含量,重点改善低温韧性。
钢板到厂时,材料单、炉批号和取样位置一起封在文件袋里。
冲击试样在零下四十度保温后,立即送上摆锤冲击机。第一组数据比旧钢板高出近百分之二十,第二组却有一根明显偏低。
材料员想把那个数划掉。
“另外两根都合格,这根断口位置也不正。”
“不能划。”陈衡接过报告,“先查试样加工。”
断口检查后,问题落在缺口根部。
那根试样铣缺口时留下刀痕,位置也偏了一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材料员问:“试样有问题,数据作废不就行了?”
“作废也要留。”
“坏数据留着有什么用?”
“下批再出现同样的低值,先查加工,不用从钢板成分重新查起。”
材料员把试样单独装进纸袋,在外面写上炉批号和作废原因,又把原始数据重新夹回报告。
动力系统装配顺利许多。
发动机已经完成两百小时台架耐久试验。活塞环与缸套完成磨合,涡轮增压器、进排气管路和润滑油路都有完整记录。
动力包吊装那天,大刘站在动力舱侧面,手里拿着指挥旗。
天车把动力包吊到车体上方,停住。
装配工检查吊点、软管封堵和安装支座,确认完毕,动力包才继续下落。
发动机距离舱口还有二十厘米时,大刘抬旗。
“停。”
天车吊钩稳住。
小王钻到另一侧看了一眼。
“右后角还差两指。”
“横移十毫米。”
“十毫米够吗?”
“先动八毫米。”
天车完成横移,动力包继续下落,四个支座依次进入定位位置。
安装螺栓一次穿过,没有加铜垫片,也没有拿撬棍硬别。
大刘等螺栓完成预紧,才从车边下来。
第一辆样车装动力包时,他们从下午折腾到后半夜,垫片磨了三轮。现在不到两个小时便完成找正。
小王看看表。
“今天能准点吃饭了。”
“先测同轴度。”陈衡说。
小王把表放回口袋。
“我不该多这句嘴。”
复测结果合格。
陈衡在工序卡上签字,没说别的。
大刘收起量具时,把那张卡多看了一遍,随后才交给检验员。
传动系统随后进场。
省齿轮厂按新版图纸生产的齿轮已经完成齿形、硬度和啮合检查。三档同步器换用烧结铜基锥环,台架试验中的换挡力降低近百分之三十。
老方亲自押车送货。
变速箱装好后,他从棉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个苹果。
他把苹果放在变速箱外壳上。
大刘问:“你这是给车吃的?”
“我们老家有规矩。新机器装好,放个红东西,图个吉利。”
“放完归谁?”
“归我。”
“那吉利也是你的。”
老方护住苹果。
“齿轮是我送来的,吉利先记齿轮厂账上。”
陈衡走过来,看了一眼苹果的位置。
“起动前拿走。”
老方点头。
“这还用你提醒?”
“第一辆样车的工具清单里,少过一把扳手。”
老方立即把苹果揣了回去。
“行。你们这里连吉利都要登记。”
试换挡时,三档接合顺畅。
连续操作二十次,换挡力没有明显波动。
老方站在车外听传动声,手始终放在棉衣口袋里。旧同步器的问题出在省齿轮厂,新模具、新材料和新工序都投了钱,这套东西能不能过鉴定,他回去也要交代。
二十次换挡结束,检验员报出数据。
老方这才掏出苹果,用袖子擦了擦。
大刘伸手。
“现在能分了吧?”
“这是省城买的。”
“我们红星厂不嫌弃外地苹果。”
老方切了四块,把最小的一块留给自己。大刘咬了一口,冲小王晃了晃。小王没理他,拿着自己那块先闻了闻,才吃。
陶瓷防弹插板的安装花了两天。
每一块插板都有编号,对应具体安装位置。基座平面度、支座高度和胶层状态必须复查合格,才能上车。
固定螺栓使用扭力扳手,按中心到四角的对角顺序拧紧。
每个螺栓分三次加力。第一次定位,第二次预紧,第三次达到规定力矩。
大刘负责操作,陈衡负责报顺序。
“中间一号。”
“到。”
“左上三号。”
“到。”
“右下六号。”
大刘拧到一半,停了下来。
“这个手感不对。”
旁边的装配工看着力矩扳手。
“还没到力矩。”
“没到也不对。”
螺栓退出后,垫圈下面粘着一粒很小的焊渣。
继续拧下去,力矩扳手照样会响,插板局部受力却会偏高。
大刘把焊渣放到白纸上。
“这算谁的问题?”
“基座清理工序。”陈衡说。
负责清理的工人走过来,低头看了几秒。
“我擦过两遍。”
“擦过不等于干净。”大刘说,“这话是陈工以前说我的,现在送你。”
那人拿来灯具,把剩余基座全部返查一遍,随后在自己的工序记录上补签。
陈衡这时正把塞尺递给小李。他的左臂从绷带里抽出来一半,又塞了回去。工具太小,单手递不稳,他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尺柄,拇指抵在小李掌心才松开。
“你测,我复核记录。”
小李弯腰操作。
第一块通过。
第二块通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测到第五块时,右下角最薄的塞尺进去了一小段。
小李保持原位,没有继续用力。
“这里有间隙。”
大刘蹲下来,先查拧紧顺序,再看力矩标记。
记录没有错。
插板拆下后,支座表面也没有异物。问题出在一只垫圈,冲压留下的毛刺没有去净。
小王拿着领料单赶来。
“同批垫圈还有四十六只。”
“全封存。”陈衡说。
“剩下的还没发现毛刺。”
“先换批次,旧批返检。”
小王在退料单上写到一半,又抬起头。
“供货厂要说我们挑刺呢?”
大刘把那只垫圈递给他。
“把刺一起送过去。他们要舍不得,拿回去继续用。”
小王把垫圈装进证物袋。
“这句话我不写。太容易挨骂。”
返检后,同批垫圈又查出三只毛刺超限。
供应厂没有再争,整批退回。
小李把第五块插板重新装好,塞尺检查合格。他站起来时腿已经发麻,扶着车体活动了两下,随后拿起下一块插板的记录卡。
武器系统由老周负责监督。
机关炮复进机增加了辅助密封圈,供弹机构的弹链节也重做了冲压模具。
炮塔安装前,老周亲自清点全部工具。
大刘从旁边经过。
“怕少扳手?”
“怕多东西。”
“多东西还不好?”
“留在炮塔里,你进去拿。”
大刘没再接话。
机关炮装上炮塔后,老周摇动俯仰手轮。
炮管从最大仰角走到最大俯角,再返回原位。三个往复结束,复进机外表没有渗油。
供弹机构装入教练弹链,手动循环二十发,每一发都顺利通过拨弹轮。
检验员准备签字,老周按住工序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