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样车的改进清单贴在研究室墙上,共四十七项。
每项后面都注明来源。
北京专家评审会提了十一项,贺老补了九项,孟上尉那张废图纸背面留下七项。
其余的,有些来自试车记录,有些来自拆检数据,还有几项,是车间工人坐进乘员舱后骂出来的。
“第三十二项,驾驶员膝盖顶方向盘。”
“谁骂的?”
“大刘。”
“原话呢?”
小李翻了翻记录。
“设计这位置的人最好别长腿。”
陈衡拿起红笔,在那一项后面加上“大刘,实车乘坐反馈”。
大刘正好进门,看到自己的名字,脚步停了一下。
“陈工,这也留档?”
“问题要留来源。”
“那句原话不用留。”
“已经留了。”
大刘转头问小李:“你记录这么全,准备转保卫科?”
小李收起本子。
“我准备申请涨工资。”
动力系统的改进,占了清单最上面的三分之一。
涡轮增压器匹配最先解决。
陈衡把发动机进气量、排气温度、转速区间和高原工况整理成表,通过电传发给上海柴油机配件厂。
叶轮型线图无法从电传机里过,对方画好以后,派人随货送来。
新压气机叶轮的外径缩小百分之八。
最高效率区提高近百分之十二,低转速响应也提前了一段。
小李把新旧两套特性曲线压在灯箱上,一条条核对。
两张图在高转速区差别不大。到了常用转速段,新曲线正好覆盖发动机的需求范围。
他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字。
漂亮。
陈衡走到旁边,拿起图纸。
“谁写的?”
“我。”
“技术意见?”
“个人意见。”
“个人意见不能写在正式图上。”
小李伸手想擦。
陈衡把图纸挪开。
“复印一份归档,原图留下。”
小李收回了手。
正式装车前,陈衡又补了一项。
“先做超速试验,再上发动机。”
上海来的技术员有些不解。
“叶轮已经做过动平衡。”
“动平衡合格,不代表超速不裂。”
“我们厂的叶轮没出过这个问题。”
“第一件出问题的产品,在出问题以前也没有记录。”
技术员回去打了两次电话,最终同意补做百分之一百二十转速试验。
试验数据出来以后,他拿着复测表看了许久。
图纸上标出的几个叶尖变形量复测点,正是设备说明书里最容易漏掉的位置。
他把报告合上,没有追问。
三档同步器则彻底推倒重来。
原方案从卡车变速箱改造,省钱,零件也好找。
问题出在战车重量和换挡转速差上。试车时三档挂不上,同步器的摩擦容量已经不够。
陈衡重新画了锥环。
锥角从七度改为五度半,摩擦环由黄铜改成烧结铜基材料,表面增加细油槽。
锥面有效宽度增加,接合齿倒角也跟着调整。
省齿轮厂必须重做模具。
老方在电话里报完费用,特意停了几秒。
“做。”陈衡说。
“你不再问问?”
“模具包含试压和修模吗?”
“包含。”
“首批废品谁承担?”
“我们承担一半。”
“改成全部。图纸尺寸没错,废品算你们的;图纸尺寸有错,红星厂付。”
电话那边响起拨算盘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方才开口。
“行。你花钱比我老婆还痛快,算账比我老婆还细。”
“嫂子听见了吗?”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没有。”
远处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听见了。”
老方咳了一声。
“先谈模具。”
三天后,模具协议送到红星厂。
每套模具都有编号,领用、试压、封存三次签字。
受前次工艺卡事件影响,同步器图纸不再整张外发。齿轮厂只能拿到加工所需尺寸,材料配方和整车参数留在红星厂。
小王抱着文件来找陈衡。
“拆成三份以后,齿轮厂看不全,我们自己也得多跑两趟。”
“多跑两趟,总比图纸跟着人跑到边境强。”
“保卫科还在查?”
“没结案。”
小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三份文件,没再嫌手续多。
悬挂系统的改进,是从那根带划痕的扭杆开始的。
原工艺靠磨削和抛光控制表面质量。
可搬运时磕一下,或者砂轮修整不到位,细小划伤便会成为疲劳起点。
只要求工人“注意”,解决不了问题。
陈衡给扭杆增加了喷丸强化工序。
细钢丸高速打在扭杆表面,使表层形成残余压应力,延缓疲劳裂纹出现。
省城一家汽车板簧厂有进口喷丸设备,平时只处理卡车板簧。
厂里的技术员拿到工艺卡,盯着“扭杆”两个字看了半天。“陈工,这东西断了,和板簧断了不是一回事吧?”
“板簧断了,车趴下。扭杆断了,战车也趴下。”
“那还是一回事。”
“车里坐的人不一样。”
技术员把工艺卡翻到背面。
“你们要求的覆盖率,我们没给这种圆杆做过。”
“先拿废扭杆试。”
“废扭杆也要钱。”
“失败记录更值钱。”
设备开起来前,陈衡没有碰控制手柄。
他先让人装标准试片,核喷射距离,查钢丸筛分,再测弧高。
技术员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陈工,你以前做过这个?”
“看过资料。”
“资料连试片怎么摆都写?”
“写了。你们的说明书第三十七页。”
技术员回办公室翻出说明书。
第三十七页被前任操作员拿去垫过墨水瓶,边角全是墨。
他把纸擦干净,重新夹回说明书里。
喷丸气压调了四次,钢丸粒度换了两批,喷头角度也重新做了限位。
第一根废扭杆处理完,表面覆盖不均,背面留着一条窄带。
“圆杆一直在转,喷头又没动,这里怎么会漏?”技术员问。
陈衡让人停机检查夹具。
夹具转到一个固定位置时会轻微发涩,转速随之下降,钢丸落点也发生了变化。
“大刘,拆轴套。”
大刘蹲下去,拧开压盖。
轴套里面剩着半圈旧润滑脂,已经混进细铁屑。
技术员也蹲了下来。
这套设备平时处理板簧,板簧不需要旋转,轴套的问题一直没有暴露。
他看了几眼,起身拿来维修单。
“停机半天,我换轴套。”
“换完再做空载转速记录。”
“还查?”
“漏过一次,后面每根都要查。”
技术员在维修单上签了字。
“你们红星厂造一辆车,倒把我们厂的设备修了。”
大刘擦着手说:“维修费可以商量。”
“你还收费?”
“陈工来一天,我们厂少一个人干活。”
“你不是红星厂的人?”
“所以收完还得交回去。”
第二天下午,第一批正式扭杆完成喷丸。
覆盖率、弧高值和表面粗糙度全部进了记录。
陈衡没有马上在合格栏签字。
他让人切了一根工艺试棒,检查表层状态。
技术员在车间里等了半天,几次拿起手表,又放了回去。
切片结果出来后,陈衡签下名字。
技术员接过工艺卡,回到办公室,把它单独压在设备说明书上面。
陶瓷防弹插板的批量试制也在推进。
前一批样件经历高低温循环后,粘接层边缘出现脱开。
材料研究所重新调整了改性环氧树脂配方,又增加了一层少量试制的芳纶纤维网。
粘接层内混入空心玻璃微珠,用来控制胶层厚度,也能在冲击下压溃吸能。
微珠比例过高,胶层强度会下降;比例不足,又达不到预期效果。
材料所的周工做了六组配方,每组十块试样。
他把数据交给陈衡时,手仍按在报告上。
“你别先翻最后一页。”
“为什么?”
“前五组都不行。你从头看。”
陈衡翻开第一页。
第一组高温后边缘开胶。
第二组低温冲击时胶层发脆。
第三组剪切强度不足。
到第五组时,各项指标已经接近要求,但老化试验后仍有两块出现细缝。
第六组通过。
“为什么不用第五组?”陈衡问。
“第五组成本低。”
“我问你为什么不用。”
周工按住第五组数据。
“十块坏两块。放到一百辆车上,我睡不着。”
陈衡翻到签字页。
“第六组。”
周工松开报告,拉过椅子坐下。
“还有个问题。芳纶纤维现在只能少量供货,后续批量生产要提前报计划。”
“先报正式样车和三辆试生产车的用量。”
“只报四辆?”
“工艺没有完成定型,多报会占别人的材料。”
周工点点头,把数量写进申请表。
改进后的样件送到红星厂,陈衡没有再用手硬掰。
他的左臂还不能承力,便把插板固定在台钳上,用测力扳手做边缘剥离检查。
大刘站在旁边。
“上次你直接拿手掰。”
“上次手没缝八针。”
“那说明工具比手可靠。”
“你早该明白。”
“我早明白了,就是以前领不到工具。”
测力扳手达到规定数值。
粘接层没有起边。
十二点七毫米防护方案也作了修正。
陶瓷片不再直接悬空。
它先与薄支撑板粘成整体,再与主钢甲之间保留二点八毫米间隔。
弹头接触陶瓷后,弹芯受到侵蚀。陶瓷碎片和弹芯残段经过间隔区散开,最后由后方钢甲承接。
这个间隔不能靠垫片随手控制。
陈衡为四周支座规定了高度公差,并要求装配后逐点复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第276章查出的零点二毫米平面偏差,也被写进新版工艺卡,列作反面记录。
老焊工看到那一条,抬头问:“错一次,留多久?”
“产品在用,就一直留。”
“那我这辈子还有机会洗掉吗?”
“后面不再错,记录里就只有这一次。”
“要是再错呢?”
“数字变成二。”
老焊工低头去校支座。
“你这人安慰别人,挺省字。”
地雷防护的改进,来自孟上尉问过的那句话。
“一侧履带被炸断了,人能不能活着出来?”
原设计的底板能挡住破片,承受爆压的能力却不够。
车重已经逼近悬挂余量。继续增加钢板厚度,会同时影响扭杆寿命和越野能力。
最后确定的方案,是在主底板下增加一层外置钢制防雷底板,中间安装铝合金蜂窝吸能盒。
钢和铝不直接焊接。
吸能盒用支座固定,损坏后可以单独更换。
第一次装配时,大刘钻进车底。
等他爬出来,裤子后面已经蹭了一片防锈油。
小王看了两眼。
“你坐哪儿了?”
“车底。”
“车底也有座?”
“新设计的,我刚试完。”
大刘转过身,拿手套擦了两下。
油污越擦越开。
“别擦了。”小李说,“已经有图案了。”
“什么图案?”
小李认真看了看。
“吸能结构。”
几个人笑完,重新测量安装间隙。
吸能盒比图纸厚了一点五毫米,原因出在蜂窝芯压合。
若强行装入,预留压溃行程会减少。
供货厂提出把支座垫高。
陈衡没有同意。
“支座垫高,离地间隙会少一点五毫米,外板也会提前接触障碍。退回去重做。”
“只超了一点五。”
“这里的一点五,是留给爆压的。”
供货员不愿带回去。
这一趟要是空车返厂,生产科肯定要他写说明。
陈衡把测量记录放在桌上。
四个点的数据都有签字。
供货员翻完记录,问道:“返工期限?”
“三天。”
“做不到。”
“先返两件。两件合格,再做整批。”
供货员算了算路程。
“两件能赶上。”
陈衡在返工单上签字,没有扣整批交货考核。
供货员把单子折好,收进上衣口袋。
“我今晚送回去。”
人机工程的修改最零碎。
方向盘下调三厘米,座椅增加前后和高度调节。
换挡杆移到方向盘右侧,驾驶员不用松开左手便能完成换挡。
步兵乘员舱舱盖由上掀改成后推,开启时间从五秒降到两秒以内。
每改一个位置,都要找不同身高的人试坐。
大刘坐完,小王坐。
小王坐完,老周又叫来两名身材偏矮的装配女工。
其中一人踩住离合器,腿已经伸直,脚尖还是差了一点。
小李拿着卷尺。
“踏板往后移?”
“不能移。”陈衡说,“会碰转向拉杆。”
“座椅导轨再加一档?”
“加两档,间距二十五毫米。”
女工从驾驶座下来。
“我又不开战车,还得专门照顾我?”
“驾驶员不按我们预先定的身高长。”
“那我算给谁试?”
“给一米五八的驾驶员试。”
她点了点头。
“那行。下次试坐提前叫我,别在我吃完饭以后。”
“为什么?”
“肚子顶方向盘,数据不准。”
何少校来红星厂时,带了一套某型主战坦克的驾驶员座椅样品。
座椅可以调节高度,下面装有减震弹簧,但结构偏重,占用空间也大。
大刘拆了半天,画出一套简化方案。
复杂调节机构被取消,只保留弹簧减震和三档高度定位,材料全部采用厂里能够采购到的规格。
第一套样椅装好后,何少校坐进去试了几次。
“比坦克那套舒服。”
大刘站在车门边。
“那我们能定型?”
“舒服不是定型指标。”
“刚才是谁先说舒服的?”
何少校拍了拍坐垫。
“我只负责提供主观意见。”
“客观意见呢?”
“连续坐四小时再说。”
四小时后,何少校从驾驶舱出来,先扶了一下腰。
大刘等着结论。
“靠背下沿往里收五毫米。”
“腰疼?”
“皮带扣顶住了。”
大刘在记录上写下五毫米。
“坦克那套怎么没顶?”
“坦克驾驶员年轻。”
“您也不老。”
何少校看了他一眼。
“再问,试坐改成八小时。”
大刘立刻合上本子。
“五毫米够了。”
四十七项改进里,也有走不通的方案。
侧面工具箱改过一次,开门后会挡住射击孔,只能改回去。
乘员舱增加折叠扶手,碰撞试验时又成了磕伤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发动机舱原计划增加一块整张隔热板,装上后挡住检修口,最后分成三块,用快卸卡扣固定。
每撤掉一个方案,清单旁边就会多出一张记录。
陈衡从未把这些记录取下来。
小李问过:“已经不用了,还挂着?”
“防止过两个月有人重新提出来。”
“谁会提?”
“忘了它为什么失败的人。”
十二月下旬,四十七项改进完成四十三项。
剩下四项都要靠长周期试验验证。
扭杆疲劳寿命。
发动机耐久性。
装甲抗弹可靠性。
全车电磁兼容性。
陈衡把四项单独抄在一张纸上,贴到进度表最上方。
红笔写下十一字。
“这四条不完成,正式样车不出厂。”
老周站在后面,数了一遍。
“十一字。”
“有问题?”
“没问题。财务科见了会睡不着。”
“让他们先睡。试验开始后更睡不着。”
门被推开。
大刘拎着一个帆布包进来,放到工作台上。
“废料做的,不算正式零件。”
他解开帆布。
里面是一只新方向盘。
轮圈尺寸按改进后的驾驶位重做,握把缠着细麻绳,接口压在内侧,不硌手。
麻绳缠出的纹路,与陈衡当初画第一张迫击炮图纸时,在纸边留下的圆圈一致。
当时只有一张图、一支铅笔,连合格的绘图板都没有。
如今,大刘已经把自己做出的零件摆上了工作台。
“上回试车,手上有油,旧轮圈容易滑。”
大刘把方向盘往前推了推。
“我试了三种缠法。这种握得住,脏了也能拆下来换。”
陈衡用右手握住轮圈,转了半圈。
左臂抬不高,他换了几个握持位置,又让大刘把方向盘固定到试验架上。
高度、直径、回正位置,全部测了一遍。
“握感怎么样?”大刘问。
“比上回好。”
“那能装?”
“麻绳先做阻燃和油污试验。”
大刘张了张嘴。
“我就多余问。”
“还有一项。”
“你说。”
“接口位置再往下移十五度。回方向时会蹭虎口。”
大刘拿起方向盘,照着回正动作转了两次。
麻绳接口正好擦过虎口。
他从桌上拿起铅笔,在帆布上写下“下移十五度”。
“试验合格以后,算正式零件吗?”
“算。”
“废料怎么入账?”
“写技术改进试制。”
“能不能顺便写上我的名字?”
“可以。”
大刘把铅笔塞回耳后。
“那我再做两个。一个装车,一个留样。”
“第三个呢?”
“第三个留给财务科。他们要是问废料去哪儿了,让他们自己握着查。”
陈衡把方向盘重新放回工作台。
他的右手压在麻绳上,转了小半圈。
随后,他拿起红笔,在四十七项清单的最下方添了一行。
第四十八项:方向盘防滑握把。
来源一栏写着两个字。
大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