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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零点二毫米,差点毁掉整车装甲!

    总装车间里,焊接、切割、打磨同时进行。

    电焊烟从通风口往外排,切割液沾在地面上,防锈油顺着钢板边缘往下淌。工人进出都绕着标线走,没人把工具放在通道里。

    陈衡吊着左臂走进车间。

    焊接陶瓷插板基座的老焊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那条绷带上。

    “陈工,医生准你来干活?”

    “医生只说左臂少用力。”

    “那就是没准。”

    “你负责焊,我负责看。分工明确。”

    老焊工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低头继续干活。

    正式样车的底盘已经完成九成。

    车体比第一辆样车长了近二十厘米,后部按照孟上尉提出的意见,改成背靠背乘员舱。车重增加了近一百公斤,配重也要重新核算。

    陈衡没有改回去。

    多装一个人,战场上就多一份观察和射击的位置。重量增加了,就从其他部件上想办法。乘员挤在一起,遇到冲击时连转身都困难,不能拿“标准体型”糊弄。

    他打开铝制工具箱,取出千分表。

    大刘正在旁边整理测量记录,看见他的动作,马上伸手拦住。

    “你干什么?”

    “测平面度。”

    “我测过了。”

    “你测的是四点,我要看整体。”

    “你左手缝了八针。”

    “右手能用。”

    大刘把千分表抢了过去。

    “右手能用,脑子也能用。仪器给我,你报位置。”

    陈衡看了他一眼,把记录本夹到腋下。

    “先校零。基准面不干净,数据没有意义。”

    “知道。你别站着不动,我怕你一会儿连我怎么校零都要管。”

    “校零错了,我会管。”

    大刘低头拧动调节螺母,没再搭话。

    测量结果和昨天一致。

    基座安装面与钢甲之间的最大偏差达到零点二毫米,偏差集中在左下角和右上边缘。中间位置留下了空隙。

    普通机械加工里,这个数值还在允许范围内。

    但陶瓷插板承受弹头冲击时,载荷不会均匀传到整块基座。接触点少,局部受力就会升高。第一发也许看不出问题,连续射击以后,陶瓷板可能从悬空处裂开。

    陈衡用右手敲了敲钢板。

    “拆下来。”

    大刘抬头。

    “重新焊?”

    “先刮研。焊接顺序也要改。”

    “这块基座已经焊了两遍。”

    “第三遍还不行,就第四遍。”

    旁边的老焊工停下动作。

    “陈工,照这个干法,过年都不一定能装完。”

    “那就把过年往后排。”

    老焊工看着他的吊带。

    “你说得轻松,左手又不用干活。”

    “我负责耽误进度,你们负责补回来。”

    车间里有人笑了一声。

    大刘把基座拆下来,拿红丹粉在底面薄薄涂开,再扣到钢甲上压实。抬起后,红色印痕集中在两个角落,中间大片位置没有着色。

    “高点在这里。”大刘用手指点了点,“要刮多少?”

    “先刮左下角,再复测。别一次去太多。”

    刮研不能靠力气。

    刀口贴在钢面上,角度稍有变化,就会从修整变成挖坑。大刘摘掉手套,掌心贴着钢甲,摸清高低变化后,握住刮刀,一点一点削去高点。

    每一刀都很浅。

    刀口离开钢面,只留下细窄的亮痕。

    陈衡站在旁边记录。

    “左下角三刀,右上边两刀。红丹粉重新涂。”

    “你这记录比我家账本还细。”

    “账本记错了,少几块钱。这里记错了,打出去以后整块插板都要换。”

    “那我还是回去记账吧。”

    “你先把这块刮完。”

    两个小时过去,红丹粉的印痕开始均匀分布。

    大刘的手掌冻得发红,指缝里全是铁屑。老焊工递给他一副薄手套。

    “戴上。”

    “戴上没手感。”

    “你手感再好,冻坏了也不能拿刮刀。”

    大刘接过手套,戴到一半又摘下来。

    “陈工,能不能申请个暖手炉?”

    “可以。”

    “真的?”

    “申请报告你写,理由写明白,不能影响基座平面度。”

    大刘低头看了看刮刀。

    “那算了,批下来炉子也凉了。”

    基座重新装回去。

    千分表重新校准,表头沿着安装面移动。指针先向右偏了两格,随后回到刻度中央。

    最大偏差降到零点零五毫米以内。

    大刘盯着记录本,又看了看基座。

    “这就合格了?”

    “安装面合格。固定以后还要复测。”

    “还要测?”

    “螺栓拧紧以后,基座会不会变形,要看数据。”

    大刘把手套戴好。

    “我以前觉得造车就是把东西装到一起。”

    “现在呢?”

    “现在觉得造车是先把东西拆下来,再装回去,然后告诉自己没有白忙。”

    陈衡在记录上签了字。

    “你已经学会总结了。”

    “那涨工资吗?”“先把下一块基座测完。”

    下午三点,动力舱管路布置方案定稿。

    小李拿着改过七版的图纸,站在陈衡桌边。

    陈衡检查完燃油管路与排气管之间的距离,又核对了管路固定点和发动机位移量,最后拿起红笔,在图纸右下角写了一个“可”。

    小李没有马上收走。

    “陈工,这版能装?”

    “能装。装完做耐久试验。”

    “这个‘可’,是不是代表我这七版没白画?”

    “代表第七版可以先装。”

    小李的表情垮了下来。

    陈衡补了一句:

    “前六版也没白画。至少帮你排除了六种不能用的方案。”

    小李把图纸抱在胸前。

    “这话听着不太像表扬。”

    “工程师不靠听话活着。”

    小李没再问,把图纸钉到绘图板上。位置摆得很正,正好在他抬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新的进气管从发动机侧面绕到翼子板内部,排气管增加柔性波纹管,用来吸收热膨胀。涡轮增压器的润滑油路从主油道引出,单独增加机油散热器。

    管路避开了排气管的高温区,发动机舱的检修空间也留了出来。

    代价是零件增加,装配工时延长。

    小王翻着清单。

    “散热器要重新领料,固定支架也要改。”

    “把旧支架编号封存,别让它混进新批次。”

    “要是有人拿错呢?”

    “领料、发料、装配各签一次。”

    小王点点头,又问:

    “三个人签字,错了算谁的?”

    “先查流程。查不清,三个人一起写说明。”

    “那我申请把名字写大一点,方便领导找。”

    大刘在旁边接话:

    “你把名字写车门上,敌人一眼就能找到你。”

    “我负责管路,不负责挨打。”

    “车坏了,所有人都挨打。”

    几个人说完,重新低头干活。

    没人再把陈衡的安排当成额外负担。

    小李会先标出管路上的疑点,小王会把领料环节的干扰因素列进表格,大刘每天早上检查前一天的焊缝和装配记录。

    陈衡站在一旁,没有插手。

    左臂受伤以后,他少去几个工位,许多事情只能交给他们自己处理。今天,大刘能独立完成测量,小李能把管路方案推进到第七版,小王开始主动堵住领料漏洞。

    老周站在车间角落,手里端着搪瓷缸。他看了半天,才把陈衡叫到一边。

    “你不在的那几天,他们自己撑住了。”

    “有老周盯着。”

    “我只盯了人,没替他们算尺寸。”

    “那就说明他们能算。”

    老周低头喝了口水。

    “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徒弟,早晚要出师。”

    陈衡没有接话。

    “你把一个团队带出来了。”老周说。

    陈衡把记录本合上,转头看向车间。

    大刘正在检查基座螺栓,小李核对管路编号,小王蹲在发动机旁边抄数据。三个人各忙各的,没有人等他下命令。

    他抬起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明天让他们自己开一次碰头会。”

    老周看他。

    “你不参加?”

    “我参加,少说话。”

    “这对你来说有难度。”

    “我可以试试。”

    晚上八点,陈衡回到研究室,用右手整理当天记录。

    左臂吊在胸前,缝合处仍有牵扯感。他没有提重物,只把图纸按编号归档,再把基座复测数据抄进总表。

    写到最后一行时,他停了下来。

    墙上的黑白照片里,是那辆被击毁的装甲车。几个年轻士兵站在残骸旁边。

    孟上尉的信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纸边已经被翻得发软。

    “明年春天,但愿我能亲眼看看……”

    陈衡把信拿出来,确认日期,又折回原来的位置。

    明年春天,车要交到部队手里。

    不能只造出一辆能开动的车。还要能在泥地里走,能在长途行军中撑住,乘员坐进去以后能观察、能射击,坏了以后也方便抢修。

    图纸上的每个尺寸,都要有对应的使用理由。

    门被敲了两下。

    老郑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省厅电报。

    “边境那边有消息。”

    陈衡接过电报。

    从齿轮厂消失的技术副科长,在边境线附近一个村子里露过面。当地警方已经封锁村口,正在逐户排查。

    人还没有抓到,村里的通信也被切断了。

    陈衡看完,把电报折好。

    “发现他的人呢?”

    “一个赶集的老人。那人戴了帽子,换了口音,没敢进店,只在供销社门口买了两包火柴。”

    “买火柴也能被认出来?”

    “老人说,他拿火柴盒的手法不对。”

    陈衡抬头。

    老郑补充:

    “当地人用右手拿。他用左手,手上还留着齿轮厂工人的油污。”

    “他受过训练,没受过当地生活训练。”

    “省厅也是这么判断的。”

    陈衡把电报递回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厂内的工艺卡有人动过,边境线又出现潜逃人员。两件事未必由同一条线负责,但“落锤”计划还没有收干净,不能把任何一个细节当成巧合。

    他走到墙边,把进度表上的“安保”一栏向前划了一格。

    老郑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过了几秒又回头。

    “你知道吗,我干了十年反特,见过被特务盯上的人。”

    陈衡把笔放下。

    “有的人从此草木皆兵,晚上睡不着。”

    老郑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的人变得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暗处的人。”

    “那我是哪一种?”

    老郑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研究室里只有钢笔尖碰到桌面的声音。

    陈衡的左臂不能用,右手还在整理图纸。桌边放着未完成的管路草图,旁边压着孟上尉的信。

    “你是第三种。”老郑说,“你知道暗处有人,可该画图还是画图,该吃饭还是吃饭。”

    陈衡看了看吊带。

    “饭还是得吃。图纸也不能自己长出来。”

    老郑没笑。

    “这不是不怕。”

    “我怕。”

    这两个字说得很直接。

    老郑抿了抿唇。

    陈衡把复测数据收进档案袋,封口处按上日期印章。

    “怕归怕。车还没造完,不能因为怕就停。”

    老郑望着他,点了下头。

    他拉开门,门外的冷风灌进来,桌上的几张草图被吹得翻动。

    陈衡伸手去压,左臂刚抬起,缝合处便传来牵扯感。

    他停住,改用右手按住纸角。

    门外,老郑忽然开口:

    “省厅来电,边境村里刚发现一个空房间。”

    陈衡抬头。

    “房间里有什么?”

    “一张被撕掉一半的工艺卡。”

    老郑关上门。

    陈衡看着桌上的图纸,拿起电话,拨通了保卫科。

    “通知老周。明天所有工艺卡不等复查结束,今晚先封存。还有,查齿轮厂那名技术副科长,进厂第一天负责过哪道工序。”

    电话那头传来应答。

    陈衡放下听筒,翻开项目总表,在齿轮传动系统旁边写下四个字:

    重新追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