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陈衡正低头核对变速箱总成图纸,计算尺压在二轴齿轮的公差带上。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方处长走了进来。
距离红星厂那场暗杀,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月。
方处长瘦了整整一圈。
厚实的军大衣挂在身上,肩头空荡荡的。颧骨凸了出来,下巴上全是没刮干净的胡茬,眼里却没有半点倦意。
“方处长。”
陈衡站起身,放下计算尺。
方处长反手关门,又把门锁拧上。
公文包落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脱下军大衣挂好,坐到了办公桌对面。
陈衡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方处长双手捧住搪瓷缸,先暖了暖冻僵的手指。
“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他的嗓子有些哑。
“先说坏的。”
“‘白鲨’的上线跑了。”
方处长喝了一口水。
“代号‘渔翁’,境外情报机关的人。‘白鲨’落网以后,他立刻切断了所有联系,连夜撤掉了边境附近的据点。”
陈衡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
“去了哪里?”
“目前判断,可能藏在东南亚。”
方处长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这人反侦察能力很强。单线联络,死信箱交接,一发现下线出事,马上撤离。我们的人还在查,但短时间内很难把他挖出来。”
陈衡拿起铅笔,在图纸背面的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复查。
厂内所有能接触核心图纸、工艺卡和样车的人,都要重新过一遍档案。
“还有。”
方处长取下嘴里的烟。
“‘落锤’计划的其他几条线,兄弟省份破获了一条。抓了三个人,缴获一部电台。”
“剩下的呢?”
“至少还有两条,藏得很深。”
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陈衡在“复查”下面又添了一行:关键工序双人复核。
敌人的目标不只是一家工厂。
只要协作链上有一个环节被破坏,“铁骑”的进度就可能停下来。
“好消息呢?”
“‘白鲨’又吐了一件事。”
方处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他潜伏在齿轮厂期间,动过变速箱齿轮的热处理工艺卡。”
陈衡抬起了头。
变速箱齿轮承受持续扭矩和冲击载荷,是整套传动系统里最不能出问题的部件之一。
“他改了什么?”
“一个数字。”
方处长伸出两根手指。
“齿面渗碳的保温时间,从八小时改成六小时。”
陈衡拿过桌上的草稿纸,迅速列出齿轮材料、炉温和原定渗层深度。
少两个小时,渗碳层就可能达不到设计要求。
常规的表面硬度检查未必能立刻发现。只要抽检没有剖切到问题批次,这批齿轮就可能被送进总装。
战车跑上几百甚至上千公里以后,齿根会先出现疲劳裂纹。
裂纹继续扩展,最终造成断齿。
断下来的轮齿一旦卷入啮合区,整个齿轮箱都可能被打坏。
陈衡放下铅笔。
“如果在战场上发生,车辆会当场失去动力。”
“对。”
方处长盯着他。
“而且事后第一项调查,多半会落到设计和材料上。等查清楚,整批车辆已经停用,项目也得接受审查。”
陈衡把那张草稿折起来,压在图纸旁边。
“老方之前在电话里提过,技术科的工艺卡片柜被人动过。”
“就是那一次。”
“他发现了?”
“老方下班锁抽屉前,会在抽屉缝里夹一根头发。第二天上班,他发现头发掉在地上。”
方处长把烟塞回烟盒。
“他把柜子里的卡片全部核了一遍,找到了那个被改过的数字。”
“他当时怎么处理的?”
“以为是自己抄错了,顺手改了回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白鲨’说,这是他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方处长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老方要是没检查,那张卡片就会进入后续生产文件。”
陈衡将刚才写下的两行字推到方处长面前。
“从今天开始,所有关键工艺参数实行双人复核。”
“图纸和工艺卡分开保管。修改必须留下记录,原件封存。”
“明天我去一趟齿轮厂,让老方把现有工艺卡全部复核。”
方处长看完,将纸推了回来。
“这件事你们先办。安保方面,也有新决定。”
他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盖有红章的文件。
“公安部已经批准,‘铁骑’项目的安全保卫工作,不再由省厅单独负责。”
文件被放到陈衡面前。
“项目正式纳入国家重点项目安全保卫体系。”
陈衡翻开文件。
会签栏里不只有公安部门,还出现了军方和几个没有写全称的单位。
“我担任保卫小组专职副组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方处长说。
“组长由公安部反特局的一位副局长兼任。从现在开始,红星厂发生的重大安全情况,可以直接上报北京。”
陈衡翻到人员保护和场所警戒两页。
警卫人数、车辆规格、通信方式和家属区保护,全都列出了新的标准。
这份方案一旦执行,他以后连进出厂区都必须提前报备。
他没有提出异议。
敌人已经把手伸到了工艺卡上。
再晚一步,被毁掉的就不只是几张图纸。
方处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军绿色铝合金盒,放到桌上。
盒体边缘包着防撞条,正面设有旋钮和呼叫键。
“新配发的保密电台。”
“紧急情况下,可以按预置呼号直接联系北京机要值班室。”
方处长指向面板上的红色按键。
“密钥和呼号由专人定期更换。平时不得开机,不得擅自拆卸。真出了事,按下这个键,二十秒内会有人回应。”
“放在我这里?”
“对,锁进保险柜。”
陈衡拿起电台,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
钥匙转了两圈,柜门打开。
最下面一层放着贺老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还有父亲的劳模奖章。
陈衡把电台放进去,关上柜门。
“使用记录必须单独登记。”方处长补充道,“每开机一次,都要说明时间和原因。”
“我记住了。”
方处长这次还带来了两个人。
走廊里,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持黑色硬抄本,站得笔直。
“唐专员,公安部派来的。”
方处长介绍道。
“唐专员。”
陈衡伸出手。
唐专员与他握了一下,没说客套话。
“先看保卫科的值班记录。”
他到厂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现有安保措施。
大门岗哨、车间巡逻、库房封锁、档案交接,一个环节都没落下。
翻到夜间值班记录时,唐专员停住了。
“昨晚三点,谁查的岗?”
他指着表格里的一处空白。
老郑接过记录本,脸色沉了下来。
“没人签字。”
“是没查,还是查了没登记?”
老郑没有替值班人员找借口。
“我马上核实。”
唐专员在硬抄本上记下一笔。
一圈检查结束,他列出的整改项目写满了两页纸。
老郑接过清单,从头看到尾。
“今天能改的,今天改。”
“需要领设备的,明早之前报给我。”
说完,他拿着清单直接去了保卫科。
跟唐专员一同来的,还有一名少校。
军装很新,袖口和裤线收拾得一丝不乱。
“何少校。”
方处长说道。
“曹中将派来的。”
何少校立正敬礼。
“首长让我了解一线研制情况,重点看看样车。”
陈衡回了一礼。
“走,我带你去总装车间。”
何少校没有围着样车听汇报。
到了车间,他脱下军帽,直接钻进驾驶室。
狭窄的舱门下面,很快传出操纵杆换挡的咔哒声。
十几分钟后,何少校从车里钻出来,翻开随身携带的记录本。
“驾驶员座椅靠背太直。”
他用铅笔点了点图上的位置。
“操纵杆偏前,至少要往后收五公分。”
大刘站在旁边,有些不服气。
“这是按标准体型定的位置。”
“战场上的驾驶员没有标准体型。”
何少校看向他。
“有人高,有人矮。冬天还要穿棉衣。连续驾驶几个小时以后,腰背和手臂都会疲劳。”
大刘没再争辩,自己钻进驾驶室试了一遍。
他握住操纵杆,连续模拟换挡,又将座椅调到最靠后的位置。
出来时,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操纵杆确实远了点。”
陈衡记下尺寸。
“重新核算连杆长度。座椅角度也改。”
何少校点点头。
“驾驶员累垮了,车就开不动。这个问题在厂里不显眼,到了长途行军时会要命。”
从总装车间出来,一行人又去了靶场。
机关炮正在进行短停射击测试。
何少校站在观察区,拿出秒表。
炮声响起。
弹壳撞在钢板上,接连滚进收集槽。炮口气流卷起靶场上的浮土,遮住了半截标靶。
最后一发炮弹落下,何少校按停秒表。
“五点八秒。”
陈衡看了一眼测试台。
仪器记录也是五点八秒。
何少校没有询问结果,继续盯着远处的标靶。
“复进稳定,射击循环达到要求。”
“连续射击后的故障率呢?”
“目前完成三轮测试,没有出现卡壳。”陈衡说,“下一轮增加弹量。”
“把高温后的复进数据单独列出来。”
何少校在本子上写下一行。
“前线不会等炮管凉透再开第二次火。”
最后一站是机加车间。
大刘正在检查负重轮轴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何少校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轴承边缘挤出的润滑脂。
“用的什么脂?”
“普通黄油,打满就行。”
“南方水网地带湿度大,密封不好,润滑脂进水以后容易失效。”
何少校指向轴承盖。
“密封圈有几道?”
大刘脸上的敷衍淡了。
“两道。”
“考虑过增加一道没有?”
“空间够,但还没做涉水后的耐久试验。”
“那就补。”
何少校站起身,又拿起工作台上的一根履带销。
“材质呢?”
“合金钢,调质处理。”
“沙地磨损数据有没有?”
大刘停了两秒。
“还没跑出来。”
“部队不只在公路上开。”
何少校把履带销放回工作台。
“沙地、泥地、碎石路,磨损情况都不一样。销子一旦磨细,履带节距变化,行军途中就容易脱带。”
大刘抽出一张空白工艺纸。
“你说,我记。”
两个人站在工作台旁谈了一个多小时。
从轴承密封一直谈到履带张紧,再谈到野外抢修时需要携带的工具。
陈衡没有插话。
他把两人的讨论内容逐项记下,标出必须在野外测试前解决的问题。
下午,吉普车停到办公楼下。
方处长和唐专员已经上车,发动机保持着怠速。
何少校走到车门边,又转身把陈衡叫到一旁。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
信封没有贴邮票,边角已经磨毛。
陈衡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上面的字迹。
方方正正,起笔和收笔都压得很重。
是孟上尉。
“他托我带给你的。”
何少校把信封递过来。
“他在前线轮值,信是跟后勤车一起送下来的。”
陈衡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纸上写着三行字。
“陈工,听说你的车通过了立项评审。”
“我代表我们连的弟兄谢谢你。”
“明年春天,但愿我能亲眼看看那辆能让我的人在车里也能打枪的装甲车。”
落款是孟上尉的名字。
日期在一个多月前。
陈衡将那三行字又看了一遍。
“铁骑”最初提出的要求,就是让步兵能够在装甲保护下观察、射击和作战。
对图纸来说,那是射孔位置、舱内空间和装甲厚度。
对孟上尉和他的士兵来说,那是能不能活着回来。
陈衡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近胸口的衣袋。
“孟上尉现在在哪里?”
何少校沉默片刻,说出了一个边境县城的名字。
陈衡最近在报纸上多次见过那里。
武装挑衅。
边境交火。
人员伤亡。
孟上尉上次在南疆受过重伤,现在又被调到了冲突最频繁的地区。
陈衡从口袋里取出项目进度表。
“原定的野外测试,还能不能提前?”
何少校看了他一眼。
“那边情况很复杂。”
“我们能做的,是把装备尽快造出来,也要保证它到了前线不会出问题。”
陈衡在原定日期前面画了一道线。
“回去以后,我重新排测试节点。”
他收起进度表。
“明年春天,车一定造出来。”
何少校点点头,转身拉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