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少校走后第三天。
总装车间旁边的临时办公室里,图板占了半面墙。
陈衡站在图板前,桌上铺着动力舱的管路布置草图。
他手里的铅笔悬在纸面上。
燃油管路必须避开排气管的高温区。按照现有布置,两者之间只有不到五公分。
加一层隔热瓦,还是改变管路的弯曲半径?
石棉网包覆的耐久性不够。
调整油箱位置,又会影响整车配重。
得找小李要最新的重心计算数据。
陈衡刚要在图纸上标出隔热瓦的位置,左臂的旧伤忽然传来一阵酸胀。
疼痛埋在伤口深处,随着手臂用力,一下一下往外顶。
他放下铅笔,隔着衣服按了按小臂。
伤口中段硬得发紧。
陈衡皱了下眉。
旁边的小李正埋头计算悬挂受力,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
“陈工,伤口不舒服?”
“没事。”
陈衡重新拿起铅笔。
“可能是天气冷了。你继续算,今天下班前把明细表理出来。”
笔尖刚碰到纸面,左臂再次胀痛。
这次还带着细密的刺痛。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老周拿着两份后勤送来的材料,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陈衡按着胳膊。
“怎么了?伤口疼?”
“没大碍,干活。”
陈衡没有抬头。
老周把材料放到桌上,伸手按住了图纸。
“去卫生所。”
厂卫生所的医生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卷起陈衡的袖子,检查那道暗红色的伤疤,又沿着伤口按了几遍。
“瘢痕组织有些增生。”
医生摘下眼镜。
“天气变冷以后,旧伤发酸发胀很常见。先注意保暖,疼得厉害再过来。”
陈衡放下袖子,转头看向老周。
“听见了?没大碍。”
他说完便往外走。
图纸还没画完,下午大刘还要拿尺寸下料。
老周站在卫生所门口,盯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第二天一早,一辆吉普车停在办公楼下。
老周上楼找到陈衡,直接把人拉进了副驾驶。
“去哪?”
“县医院。”
老周挂挡起步。
“卫生所看个头疼脑热还行。你这是刀伤,我不放心。”
陈衡伸手去拉车门,吉普车已经驶出办公楼前的空地。
“还有十几张图纸没画完。动力舱的管路方案也没定下来。”
底盘焊接即将收尾。
现在去县城,至少要耽误半天。
“我替你盯着。”
老周踩下油门。
“你这条胳膊真出了问题,往后拿什么画图?用脚?”
“下料节点不能再拖。”
“差这一天能怎么样?”
“能差一辆车。”
陈衡转过头。
“何少校带来的信,你也看了。孟上尉他们还在边境。”
老周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吉普车压过土路上的浅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过了半晌,老周才开口。
“前线等车,我知道。”
“可你要是倒下,后面的车谁来造?”
陈衡沉默下来。
车厢里只剩发动机持续不断的震动声。
到了县医院,老周熟门熟路地推开外科诊室的门。
诊室里坐着一名顾姓医生,是老周的老同学,也当过军医,处理过不少战伤。
老周把情况说了一遍。
顾医生让陈衡坐下,卷起他的袖子。
伤口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
顾医生用拇指从伤疤边缘向内按压。
按到中段偏下的位置时,陈衡的手臂向后缩了一下。
动作很轻,顾医生还是看见了。
他换了一个角度,再次压住那个位置。
“这里疼?”
“酸,里面扎得慌。”
顾医生松开手,洗净双手,又回来检查了一遍。
“瘢痕下面可能有异物残留。”
他在门诊病历上写了几行。
“碎纱布、棉线或者衣服纤维都有可能。东西很小,伤口愈合时被瘢痕包住了,所以表面看不出来。”
老周问:“怎么处理?”
“切开探查,顺便把增生严重的瘢痕清掉。”
顾医生抬起头。
“门诊就能做,局部麻醉。不过伤口要重新缝合,接下来几天不能用力。”
“不影响干活,没必要切。”
陈衡当即拒绝。
正式样车的图纸还没有出完,大刘随时可能遇到装配问题。
这点疼痛不至于影响画图。
“你闭嘴。”
老周指着他的左臂。
“真拖到发炎,你连铅笔都拿不稳。”
他说完转向顾医生。
“今天能不能做?”
“下午有个空档。”
顾医生开出手术单。
“先做术前检查。没有问题,两点开始。”
下午两点,门诊手术室。
陈衡躺在手术床上,左臂被消毒液擦得发凉。
局部麻醉注入伤口周围,针刺过后,紧接着是一阵胀痛。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几分钟后,左臂逐渐失去痛觉。
手术刀划过皮肤时,陈衡只能感觉到一股持续的压力。
顾医生沿着原有伤疤切开瘢痕组织。
“确实有些深。”
器械碰撞的轻响不断落进旁边的不锈钢弯盘。
陈衡望着头顶的无影灯,脑子里仍在过那几张没有完成的图纸。
动力舱里的燃油管路可以向外再移两公分。
隔热瓦固定在舱壁上,不跟管路直接接触。
这样既能避开排气管的高温区,也不需要挪动油箱。
回去以后,还得让小李重新核一遍重心。
“找到了。”
顾医生忽然开口。
镊子从伤口深处夹出一小块深色碎屑,丢进弯盘。
当啷。
过了几分钟,又有两块碎屑被取出来。
顾医生仔细探查一遍,确认没有残留,这才修整伤口边缘,开始缝合。
老周站在旁边,看向弯盘底部。
三块碎屑都比芝麻还小,颜色已经发褐。
前两块纤维松散,应该是匕首刺穿衣物时带进伤口的棉线。
第三块却不一样。
老周用镊子夹起来,对着灯光转了半圈。
碎屑一端细而尖锐,另一端带着断裂的茬口,表面还附着着一层颜色更深的东西。
“老顾,你看看这个。”
顾医生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缝合线,走了过来。
他接过镊子看了几秒,随后取来一支干净的玻璃管,将第三块碎屑单独放进去。
“先送化验室。”
顾医生塞紧管口。
“匕首刺进去的时候,可能把刀身上的附着物也带进了伤口。”
当天晚上,县医院化验室出了初步结果。
顾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观察室。
“碎屑表面发现了微量有机物残留。”
他把报告递给陈衡。
“不是人体组织,也不像普通的机油和防锈油。可能来自植物,也可能是某种药物。”
老周脸色变了。
“能查出具体是什么吗?”
“县医院没有这个条件。”
顾医生指了指报告最下面的结论。
“样本太少,成分也已经发生变化。要确定种类,得送省里的专业单位。”
陈衡看完报告,又拿起那支玻璃管。
褐色碎屑贴在管壁上,只有针尖大小。
那把匕首很可能经过特殊处理。
对方准备的不只是一次近身刺杀。
即便刀锋没能刺中要害,留在伤口里的东西也可能继续发挥作用。
“样本不能留在医院。”
陈衡将玻璃管交给老周。
“明早带回厂里,直接交给老郑。”
第二天一早,玻璃管被送进保卫科。
老郑戴上手套,将玻璃管放入证物袋,封好袋口,又在封条上签下时间和姓名。
“我亲自送省厅。”
他把证物袋锁进公文包。
“请他们做毒理和成分分析。”
老郑拿起电话,通知外围巡逻岗增派人手。
随后,他又从抽屉里取出当天的车间人员名单。
“进出核心车间的名单,我每天亲自核对。”
“那次刺杀没有成功,对方不会就此收手。”
老郑看向陈衡。
“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去车间、试验场和家属区,都让警卫跟着。”
陈衡点头。
“知道了。”
做完清创的第二天,陈衡到医院复诊换药。
左臂上多了八针缝合线,伤口比原来的刀疤短,却重新渗出了血色。
顾医生包好纱布。
“一周后拆线。”
“拆线之前不能沾水,也不能提重物。左臂少用力,伤口裂开还得重新缝。”
“我不提重物。”
陈衡活动了一下右手。
“画图用右手。”
顾医生抬头看向老周。
老周摇了摇头。
“我会盯着他。”
从县医院回厂的路上,陈衡坐在副驾驶,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
冬天的田野一片灰白,路边的杨树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老周握着方向盘,开了很久才说话。
“从你进厂到现在,已经因为枪伤和刀伤进了两次医院。”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再有第三次,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
陈衡看着车窗外,没有回答。
车里安静了片刻。
老周压着火气继续说道:“别总觉得自己扛得住。项目离不开你,不等于项目只要你一条命。”
“我会注意。”
陈衡的回答很平静。
老周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吉普车驶进厂区大门。
陈衡隔着车窗,看见总装车间的烟囱正冒着淡灰色的烟。
底盘焊接还在继续。
“停车。”
老周踩下刹车。
“医生让你回去休息。”
“我只看尺寸,不动手。”
陈衡推开车门。
厂区里的风很大,吹得绷带不断拍打外套。
左臂的麻药早已失效,缝合处随着走动传来牵扯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衡在车间门口站了片刻。
大刘正好拿着图纸从里面出来,手套上沾着铁屑和焊渣。
看见陈衡吊着胳膊,他脚步一顿。
大刘拍了拍自己左臂上的旧疤。
“现在咱俩对称了。”
陈衡看向他手里的图纸。
“底盘怎么样?”
大刘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焊接下午能结束,但陶瓷插板的安装基座出了问题。”
他翻开图纸,指向标注平面度的位置。
“设计允许误差不超过零点一毫米。现在边缘最大偏差接近零点二毫米。”
在普通重型焊接件上,这点偏差未必影响使用。
陶瓷插板却不同。
基座不平,陶瓷板与钢制背板之间就会出现局部悬空。受到冲击时,载荷会集中在少数接触点,插板可能提前开裂。
“测了几个点?”陈衡问。
“每个基座四个点。”
大刘把测量记录递过来。
“中间基本合格,四周偏差最大。”
“焊接收缩?”
“对。钢板冷却时把基座边缘拉起来了。”
陈衡看完数据,走到车间门口的工作台旁。
用胶层填补,现有材料的强度和耐候性都不够。
垫铜皮也不行。
铜片会形成局部硬点,受力反而更不均匀。
“把刀口尺、塞尺和百分表拿来。”
陈衡将图纸摊在工作台上。
“我重新测一遍。”
大刘看了一眼他吊在胸前的左臂。
“你别动,我来测,你报位置。”
两人走进总装车间。
尚未完工的底盘停在焊接平台中央,钢板上还残留着没有完全散去的热量。
大刘拿起百分表,重新校零。
“要是最大偏差还是零点二毫米呢?”
陈衡抬头看向那排已经焊好的安装基座。
“全部切掉。”
“调整焊接顺序,加反变形量。”
“重新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