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份十五页的文件被拍在办公桌上。
陈衡抬起头。
保卫科长站在桌前,手指压着文件封面。
陈衡拿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方案上方盖着一枚新红章。
国家重点项目安全保卫领导小组。
落款处除了省厅,还有公安、军方和数个没有写明全称的部门。
陈衡在那几处会签章上停了几秒。
白鲨被捕以后,上面对“铁骑”项目的判断已经变了。
防的也不再是一次暗杀。
“从今天起,保护方案全面升级。”
保卫科长拉开椅子坐下。
“人员、场所、运输、信息,四个部分。你先看人员保护。”
陈衡翻到第二页。
“我的级别?”
“A级。”
陈衡合上文件。
厂里此前还没有哪个科研人员执行过这一级别的保护方案。
“常驻保卫从两个增加到四个,分两班,每班十二小时。”
保卫科长点了点第二条。
“以后你身边不能离人。去厕所,门外也得有人守着。”
陈衡没有立刻反对。
他拿起铅笔,在文件空白处画出车间、研究室和试验场的位置。
“四个人可以进厂,但不能全跟进装配区。”
陈衡在车间旁边画了一个圈。
“这里设固定待命点。我要进哪片区域,提前通知他们。装配工身后一直站着陌生人,手会发僵。”
保卫科长看了一眼,没有反对。
“可以。具体位置由老郑定。”
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
“你的作息也要固定。几点进车间,几点回宿舍,都得按表执行。”
“这一条办不到。”
陈衡放下铅笔。
“装配进度不是钟表。零件卡住以后,谁也算不准几点能解决。”
保卫科长皱起眉。
“陈总工,这是在保你的命。”
“项目停上三个月,敌人照样达到了目的。”
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片刻。
陈衡将文件转回去,在“固定作息”旁边写下两行字。
“改成每日申报。当天晚上六点前,我把第二天的活动范围交给老郑。临时调整,先通知保卫组。”
保卫科长盯着那两行字看了一会儿。
“夜间临时去车间,也必须等保卫人员到位。”
“可以。”
保卫科长拿起笔,在原条款上画了一个圈。
“我回去报批。你也必须配合老郑。”
他继续往下念。
“家属院需要改造。战车部件转运必须有武装押运,路线由保卫组临时确定。厂里的吉普车,你以后也不能坐了。”
“新车在哪?”
“车间。”
总装车间里,大刘正围着一辆灰扑扑的轿车打转。
几个装配工跟在后面,先看车窗,又看车门。
轿车外观普通,漆面留着几道划痕。后排座椅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这东西能防弹?”
大刘抓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车门只开了一条缝。
他重新站稳,两只手同时发力,才把车门彻底拉开。
门轴转动时只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面塞了多少钢板?”
大刘扶着车门喘气。
“夹层钢板和防弹衬层。”
车头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老郑穿着便装,靠在引擎盖上。
他原先在部队侦察连任职,转业后进入省厅刑侦队,参加过数次反特行动。
“后排是核心保护区。”
老郑走过来,指了指座椅下方。
“遇到袭击,第一件事是低头,第二件事是趴下。剩下的交给驾驶员和保卫人员。”
大刘伸手敲了敲车窗。
“这玻璃真有用?”
他说着便朝工具箱走去。
老郑先一步拿走了里面的铁锤。
“砸坏了,你拿十年工资也赔不起。”
大刘停下脚步。
老郑指向车窗右下角。
玻璃夹层里留着一块发白的圆斑,中心嵌着已经变形的弹头。
“出厂时做过试射。一般手枪弹和飞散破片打不穿。”
他拍了拍车顶。
“步枪、炸药、燃烧瓶,谁也不敢保证。防弹车只能抢出几分钟。”
大刘的手从车窗上收了回来。
“去年调回来的外交用车,底盘也做过加固。”
老郑关上车门。
“车胎、油箱和发动机仍旧是弱点。真遇到伏击,停在原地就是铁棺材。”
陈衡拿着一卷图纸走进车间。
老郑转过身,没有敬礼,也没有客套。
他先看了陈衡一眼,随后绕着旁边的战车样车走了一圈。
手指在装甲板上敲了两下。
“陈总工,这辆样车能跑多快?”
“越野时速四十五公里,公路六十。”
“连续行驶呢?”
“目前完成了四百公里台架模拟,实车数据还要等野外测试。”
老郑点了点头。
“测试那天,我要一份故障清单。哪些地方容易趴窝,哪些故障能现场处理,都标出来。”“你还管样车故障?”
“野外出了事,样车也是撤离工具。”
老郑指向灰色轿车。
“那辆车走不了的路,它能走。多准备一条撤离办法,总不会错。”
陈衡把图纸夹到腋下。
“故障清单今晚给你。”
“以后非必要不外出。”
老郑继续说道。
“协作单位的会议,尽量让他们来厂里开。你必须出去,至少提前一天报备。我先派人检查路线和地点。”
“临时技术故障怎么办?”
“先打电话。确实需要你去,我负责安排。”
陈衡点头。
从“护身符”项目开始,他能自由活动的范围一直在缩小。
这一次,连出厂门都需要提前申报。
他没有继续讨价还价,只把野外测试的日期告诉了老郑。
夜里两点,研究室过道只亮着一盏灯。
陈衡揉着后颈走出办公室,手里还拿着刚改完的传动轴图纸。
通往水房和厕所的侧门已经关上。
他满脑子都是传动轴的受力数据,伸手便推开了门。
门刚开到半尺,一根沿着门框绷紧的细线被拉动。
“嗡——”
走廊尽头的蜂鸣器骤然响起。
陈衡立即松手,贴向墙边。
值班室的门被撞开。
老郑握着五四式手枪冲出来,枪口先对准侧门,再扫向走廊两端。
确认没有其他人后,他压低枪口。
“陈总,你开了夜间封控门。”
陈衡看向门框。
细线一头连接门板,另一头连着装在墙角的蜂鸣器。
“这扇门白天也不能开?”
“白天解除,夜间接上。”
老郑收起手枪,重新固定拉线。
“研究室的窗户、库房后门和档案室气窗都装了。有人撬门或者翻窗,线一断,值班室立刻响。”
“总共多少处?”
“十二处。”
老郑检查了一遍接头。
“家属院也有,但只装外围门窗,不会挡住正常通道。”
陈衡蹲下来,看了看蜂鸣器的机械结构。
没有复杂的电子元件,断电以后也能依靠备用电池工作。
“结构图给我一份。”
“你要改?”
“触点容易氧化。车间里有更耐用的铜片,可以替换。”
老郑看了他一眼。
“明天我让人送一个备用件过来。你只看备用件,已经安装的位置不能动。”
“行。”
“还有,晚上去厕所走主过道。”
老郑指了指门上的封条。
“看到红封条,就别推门。”
晚上十点半,家属院已经熄了大半灯。
老郑带着巡逻队走到陈衡家门口。
院子里没有开灯。
陈德厚端着一杯热茶,坐在门槛上,借着路灯看书。
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已经翻得卷边,书脊上缠着几层透明胶布。
“陈师傅,这么晚还没睡?”
老郑停下脚步。
“看几页。”
陈德厚翻过一页,端起茶杯。
“这书看过很多遍了吧?”
“嗯。”
“还没看够?”
“保尔柯察金,挺有意思。”
老郑看了看他身后的院门。
从这个位置,能看清巷口和院墙外的路。
“以后发现陌生人,不要出去,也不要开门。”
老郑指向屋里的电话。
“先打紧急号码。巡逻队两分钟内能到。”
陈德厚合上书。
“记住了。”
“真有动静,你也别自己拦。”
“我一个老工人,拿什么拦?”
陈德厚喝了一口茶,又把书翻开。
老郑没有再劝,抬手示意巡逻队继续向前。
走出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陈德厚还坐在那里。
第二天上午,保卫科开始改造家属楼。
大刘、小李、小王和老周家门口都装上了室外灯,夜间巡逻路线也覆盖了这几户。
屋里,保卫干事在桌上放了一部内部电话。
“遇到情况,直接拨三位数紧急号码。”
小王走过去,没有急着试电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计算尺,量了量电话机的长宽,又翻开笔记本画了几条线。
“你画什么?”
大刘凑过来。
“电话架。”
小王头也没抬。
“固定在墙上。桌子要放图纸,电话摆在这里占地方。挂起来,伸手也能拿到。”
大刘看了看电话,又看了看她画出的尺寸。
“你连这个都要算?”
“木板锯短了,还得重新领。”
下午,研究室召开保密会议。
老周坐在长桌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新规定。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下班以后,任何人不得单独留在研究室。”
小李停下笔。
小王也把计算尺收进了口袋。
“技术讨论必须两人以上在场,讨论记录当天归档。”
老周重新戴好眼镜。
“这套规矩,跟当年搞秘密工程差不多。”大刘举起手。
“那以后上厕所,也得找个人陪着?”
“你要是在厕所里讨论技术,我给你安排四个人旁听。”
老周瞪了他一眼。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
“记录归档由小王负责。”
陈衡把桌上的草稿整理到一起。
“每天下班前,所有草稿纸统一清点。一张都不能少。”
“废稿直接烧掉?”
小王问。
“交给保卫科焚烧炉。”
老周说道。
“保卫干事必须在场。烧完以后,纸灰还要搅碎。”
小王在笔记本上记下处理流程。
周末晚上,研究室里还亮着灯。
小王坐在长桌另一头,逐页清点当天回收的草稿纸。
陈衡面前放着方处长送来的最新情报简报。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段被红笔圈了起来。
情报部门已经锁定“落锤计划”另外一步的大致位置。
目标位于外省,涉及另一项在研国防工程。
简报没有写项目名称,也没有说明具体地点。
陈衡拿过项目进度表,在十七家协作单位旁边逐一做了标记。
落锤计划同时在几个省份展开。
白鲨负责的齿轮厂,只是其中一个入口。
如果其他项目接连受损,敌人打击的便是整条国防工业协作链。
“陈总,草稿数目对上了。”
小王在长桌另一头说道。
“封袋,送保卫科。”
“这份简报呢?”
“不归今天的技术档案。”
陈衡的视线重新落回最后一页。
方处长在页脚写了一行小字。
“他们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他们是在打一场有组织的战争。你是其中一个战场。”
陈衡合上简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
钥匙转了两圈,柜门打开。
最下面一层放着贺老的奖章、孟上尉的编号牌、老周留下的旧计算尺,以及父亲的劳模奖章。
陈衡把简报放进去,锁好柜门。
他回到桌前,重新摊开项目进度表,把野外测试日期向前挪了三天。
小王看见那个日期,抬起头。
“提前三天,装配来得及吗?”
“今晚重新排工序。”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在研究室门口停下。
大刘推门冲了进来。
“陈总工!”
他身上还穿着沾满机油的工作服。
“车间出事了!”